夏来花开(19)
他索性不再管它,任由那冰冷的金属贴着手腕,像一道洗不去的烙印。
日子在重复的疲惫和拮据中缓慢流淌。他像一株被遗弃在墙角、却顽强向着缝隙里一点微光生长的野草。
直到某个凌晨,他值完夜班,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往回走。
天色未亮,路灯昏黄,街上空无一人。
在一个巷口,他被两个醉醺醺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小子,借点钱花花……”其中一个打着酒嗝,伸手就来抓他的衣领。
谢予安脸色一白,向后退去,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他握紧了口袋里防身用的旧螺丝刀,指尖冰凉。
另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磨蹭什么!”
谢予安被推得一个踉跄,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那两人见状,更加肆无忌惮,围拢上来。
就在一只脏手即将碰到他脸颊时,一道刺目的车灯如同利剑,猛地从巷口射入,将昏暗的巷道照得如同白昼!
引擎低沉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轿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冲了过来,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寂静,稳稳地横亘在巷口,挡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下来。
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两个醉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酒醒了大半,看着那个走近的身影,下意识地后退。
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身形挺拔,面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冰冷地扫过那两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他甚至没有开口。
只是那样站着,目光落在靠在墙上、仍在低咳的谢予安身上。
那两个醉汉连滚带爬地跑了,瞬间消失在巷子深处。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执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在谢予安面前站定,垂眸看着他。
谢予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几个月不见,沈执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凌厉,眼神却比记忆中更加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谢予安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问“你怎么找到我的”,手腕上的表,或者别的什么手段,答案显而易见。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沈执,因为咳嗽,眼尾泛着生理性的红。
沈执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到他廉价起球的外套,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谢予安的脸颊,但在即将触及时,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那念头带着压抑的痛楚,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予安偏开头,避开了他的手。
“我过得很好。”他声音沙哑,带着未平的咳意,“不劳沈先生费心。”
沈执的手缓缓垂落,攥成了拳。他看着谢予安倔强而疏离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跟我回去。”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不熟练的语调,“你的身体需要更好的治疗。”
谢予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回去?回到那个笼子里?”
他抬起眼,直视沈执:“然后呢?等着下一次,你再因为害怕失去,而把我弄得咳血?还是等着我彻底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具?”
沈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这些话狠狠刺穿。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谢予安平静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曾经施加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他打造的牢笼,是对方拼死也要逃离的。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道歉吗?显得虚伪。
保证吗?连他自己都不信。
谢予安不再看他,扶着墙壁,慢慢直起身,想要离开。
在他经过沈执身边时,沈执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触碰到他过分纤细的腕骨时,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许。
“至少……”沈执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心疼,
“让我帮你换个地方住。这里太……”
太破,太旧,太不安全。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谢予安停下脚步,没有挣脱,只是淡淡地说:“不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了沈执的手。
“沈执,放过我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执心上。
“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前方更深的昏暗之中。
沈执僵立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破旧楼房的拐角。
他缓缓抬起刚才被拂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谢予安手腕皮肤那微凉的、脆弱的触感。
那念头在空荡的巷子里无声地嘶吼。
不要放过你。
也不要放过我自己。
可是,他还能做什么?
强行将他抓回去吗?然后呢?重复之前的循环,直到将他彻底摧毁?
沈执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掠夺和占有的方式,产生了彻头彻尾的怀疑和绝望。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转身,走向那辆沉默的黑色轿车。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破败的区域,汇入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
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第18章 沈执,做个交易吧
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噪音,映着谢予安过分苍白的脸。
夜班耗尽了他本就稀薄的气力,凌晨交接完,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