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来花开(33)
偶尔,在谢予安因为剧痛而发出无意识的、细弱的呻吟时,沈执会猛地绷紧身体,手指攥紧,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苦和自责。
但谢予安听不到,或者,听到了也无动于衷。
这天,谢予安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护士撤掉了鼻饲管,他开始尝试自己进食一些流质食物。
沈执端着碗,用小勺一点点地喂他。动作极其小心,生怕烫到他或者呛到他。
谢予安机械地张嘴,吞咽。目光依旧没有落在沈执身上。
吃到一半,他忽然偏开头,避开了递到唇边的勺子。
“够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因为久未使用而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拒绝。
沈执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谢予安醒来后,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
内容却是拒绝。
沈执看着碗里还剩下一半的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碗勺放下。
不想吃,就不吃。
他拿起纸巾,想替谢予安擦擦嘴角。
谢予安却自己抬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用指尖随意地抹了一下。
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疏离。
沈执伸出的手,再次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收回手,将纸巾攥在手心,揉成一团。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之间,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重、都要冰冷的隔阂。
谢予安重新闭上眼,像是耗尽了力气。
沈执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那张苍白安静、却写满了无声抗拒的侧脸,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一点点下沉。
他知道,有些东西,破碎了就再也拼凑不回去了。
就像他强迫谢予安回来的那一刻起。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活着的谢予安。
但他也永远地,失去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那双曾经偶尔会因为他笨拙的讨好而闪过一丝微光的眼睛。
比如,那极其偶尔的、几乎不存在的靠近的可能。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赢得了这场与死神的拔河。
却也用同样的方式,将他最在乎的人,推到了一个更加遥远、更加不可触及的彼岸。
第31章 复健
复健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物理治疗师每天都会来,指导谢予安进行那些看似简单、对他而言却如同酷刑的动作。
移动手指,弯曲膝盖,尝试坐起,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涔涔的冷汗。
他沉默地忍受着,配合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具正在承受剧痛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沈执始终在一旁。他看着谢予安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无数次想要上前,想要代替他承受,想要将他拥入怀中告诉他可以不做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肉体上的疼痛来对抗心脏那如同被反复碾碎的窒息感。
那念头无力而苍白。
谢予安从不回应。他甚至很少看向沈执的方向。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疼痛,和一片死寂的灰白。
几个月后,谢予安终于可以依靠器械,勉强站立片刻。他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执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要扶他。
谢予安的目光掠过那只骨节分明、却带着细微颤抖的手,然后,他移开视线,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旁边的助行器,指尖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但他没有碰沈执。
他依靠着自己,和冰冷的器械,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尽管只有短短几秒。
尽管下一秒就因为脱力而重重地坐回了轮椅。
但他没有依靠沈执。
一次也没有。
沈执伸出的手,缓缓垂落。他看着谢予安低垂着头、急促喘息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连碰都不让了吗?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沈执亲自开车来接他。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刮净了胡茬,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郁色,却无法掩饰。
谢予安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长裤,依旧是过分的消瘦和苍白,阳光落在他身上,几乎有种透明的易碎感。
沈执走上前,想要从护士手中接过轮椅。
谢予安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自己可以。”
沈执的动作僵住。
护士有些无措地看向沈执。
沈执沉默了几秒,对护士点了点头。
护士松开手,退到一旁。
谢予安抬起那双因为长期卧床而显得有些无力的手,放在轮椅的轮圈上,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自己推动着轮椅,向着车门挪去。
他的动作很笨拙,很艰难,轮椅歪歪扭扭,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沈执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他看着那个倔强而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每一次推动轮椅时,手背上凸起的、淡青色的血管。
阳光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坐在轮椅上,艰难前行。
一个跟在身后,沉默守护。
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银河。
回到别墅,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佣人依旧恭敬,房间依旧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