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来花开(32)
——不准走!把我的谢予安……还给我!
谢予安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那代表着沈执执念的锁链,已经将他大半个意识拖出了黑暗的边界。
他能“看到”前方,隐约透出了一点令人厌恶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光亮,和那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沈执的冰冷气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终究还是逃不掉吗?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拖入那片光亮,重新被禁锢回那具残破身体的最后一刻——
他凝聚起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不是抗拒,而是朝着那片他即将永别、代表永恒安宁的黑暗,投去了深深的一瞥。
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决绝。
你把我,从死亡手里,抢了回来。
但你确定,你抢回来的,还是原来那个谢予安吗?
下一刻,他的意识被彻底拽入了刺目的光亮之中!
重症监护室里。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几乎要拉成直线的波纹,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开始出现紊乱的、但确实存在的波动!
沈执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医生!医生!!”他失控地朝着门外嘶吼,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狂喜和恐惧。
病床上,谢予安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囚徒,极不情愿地,再次睁开了通往人世的眼睑。
只是那眼睑之下,将是什么样的眼神?
第30章 咫尺天涯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排山倒海的痛苦。
不是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而是属于肉体的、实实在在的、遍布四肢百骸的钝痛和尖锐刺痛交织的感觉。
尤其是后背和四肢,像是被彻底碾碎后又草草拼接起来,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无数神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喉咙里插着管子,异物感强烈得令人作呕。他想咳嗽,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合着绝望,浇了他满头满脸。
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刺入,让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天花板,和悬挂着的、滴答作响的输液瓶。
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
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确认。
谢予安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脖颈,每一下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剧烈的疼痛。
沈执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
短短时日,这个男人像是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胡茬凌乱,那双曾经深不见底、总是翻涌着各种强势情绪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脆弱的狂喜,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看起来很糟糕。
比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谢予安,好不到哪里去。
醒了。真的醒了。
那念头带着一种颤抖的、不敢置信的庆幸。
谢予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感激,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沈执被他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心脏像是被针扎般细细密密地疼。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谢予安的脸颊,但在即将触及时,又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蜷缩着,僵硬地收了回去。
“医生马上就来。”
他声音干涩,移开视线,不敢再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视。
医生和护士很快涌入,进行检查,调整仪器,记录数据。忙碌而专业。
沈执被挤到了一旁,他沉默地站在角落,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病床上那抹苍白脆弱的身影上,仿佛一眨眼,他就会再次消失。
检查完毕,医生对沈执低声交代着情况:“……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也有损伤,需要长期卧床静养和复健……脑部活动……目前看没有明显器质性损伤,但意识刚刚恢复,需要观察……”
沈执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脑子里。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执走到床边,看着谢予安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疼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温柔。
谢予安闭上眼,没有回答。
拒绝交流的姿态,显而易见。
沈执眼底的光暗了暗,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没有再试图碰触,也没有再开口,就那样沉默地守着。
像一尊沉默的、忏悔的守护石像。
接下来的日子,重复而煎熬。
谢予安的身体在顶尖医疗资源的支撑下,缓慢地修复着。但他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对一切外界刺激都缺乏反应。
不说话,不主动进食,对医生的询问和治疗配合,但也仅限于机械的配合。
他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放空的,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任何焦点。
沈执推掉了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他亲自给谢予安擦拭身体,处理秽物,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生疏,到后来的小心翼翼。
他不再提任何关于过去的话题,也不再试图进行任何形式的“沟通”。他只是沉默地做着一切他认为该做的事,用这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方式,赎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