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万人迷艰难端水中(4)
二公子的声音阴沉,不满,含着隐隐怒意。
“你很喜欢装可怜。”他笃定地说。
——啪。
“怎么,又想像上次那样去告状?”
——啪。
“可惜没人信你。”
——啪。
“你知道为什么吗?”
——啪啪。
“因为你这张看了就让人作呕的脸。你想用这张脸迷惑谁?”
数不清多少下,皮鞭挥动地越来越快,快到像在我周身卷起了一阵小风,抽得我神智渐渐模糊,竟连痛都感觉迟钝起来。
终于,二公子感到累了,气息微喘,似觉马车内空间局促,不够尽兴。
皮鞭收回他手中,他冷冷盯着我,用鞭柄抬起我的下巴,眸底的忿怒和厌恶一览无余。
然后,他用鞭柄敲了一下我的头,意思是结束了,我可以跪在一旁,不必发声了。
我曾试图逃跑过。
这话要从头说起。
荣庆侯府有位大公子,林彦和。是个丫鬟所生的庶子,却占了个长字。脸上生着一块触目惊心的毒胎,自幼不受侯爷待见。
而府上的大夫人,嫁给侯爷多年,却迟迟不能有孕。
大夫人为求子,喝尽了补药,拜遍了庙宇神佛,终于盼来了二公子。
二公子诞下之日,举府欢腾,如珠如宝,宠爱之至。
侯爷与大夫人对他的宠爱,比世上所有父母都更甚一筹。
偏偏二公子幼时体弱多病,算命的天师说,这是因为二公子是有大福气的金童子转世,肉身难以承受这般福泽。于是嘱咐道,二公子十岁之前务必养在深院,不宜轻易见人,熬过十岁方能转危为安。
也正因此,二公子的性子便难免有些乖戾。年少时日日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久而久之,脾性变得阴晴不定。然而在外人面前,他却又能一贯如沐春风,尽显翩然风采。
这般情形下,便没有人胆敢违逆他的意愿。纵容与娇惯,更是理所当然。
我若奢望从这样的人手下逃脱,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我十岁那年的出现,让二公子仿若得到了趁手的玩物。
他不喜我的地方有很多,根本没什么能说出口的具体理由。
有一回,我实在挨不住了,偷偷跑去向大夫人求情。
大夫人素来佛面温婉,语气也极柔和,可她说出口的话,却如同一把刀子,扎进了我的心尖。
“小山,二公子打你,是喜欢你呢。他年纪尚小,又宠坏了,难免不知轻重,你多担待些才是。再说,你是侯府的下人,主子怎样对你,难道还有错?记着自己的身份,别失了规矩。”
送我出门的大丫鬟更是冷笑着说:“好大的胆子,一个奴才居然敢攀扯主子。不是夫人宽厚,你早就被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几辈子都做不了人,生生世世为牲口。”
从那日起,我再不敢往府里任何人身上寄望,只能将目光投向外头。
我想,我得寻一个比侯府更高贵、更权重的人。他必须明察秋毫,有足够威严,且仁厚体恤下人,还要让二公子都不得不退让三分。
我在暗处偷偷观察良久,终于,等到了镇国公府世子爷——李昀的出现。
第3章 气血之勇
李昀是镇国公的独子,其母为当朝郡主,在他三岁那年,郡主染疾去世。
镇国公痛失爱妻,未再续弦,并在郡主去世当年就为李昀请封了世子,自此倾尽心血培养他。
李昀自幼习武,是难得的将才。
十岁上马,十一岁便进了军营,十三岁跟随军中将士出征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在一众权贵子弟里,是头一号的佼佼者。
他立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得到帝王真心嘉许。十七岁回京,便被赐金甲玉带,授羽林中郎将之职,世袭不替。
李昀凯旋归京那日,我随二公子在金樽坊的顶楼包间里。
鼎沸的人声渐息,百姓纷纷让路,只见一列铁甲兵马自北门而入,鼓声齐鸣,肃穆如雷。
李昀紧随大将军身后,身披银甲,策马而行。肩背挺直如刀削,眉目锋利如寒霜,令人不敢逼视。
这位世子爷的丰功伟绩,我早已听得耳熟能详,却还是头一次真正见到他本人。
只一眼,便不由得感叹一句,好一个剑眉星目、清俊凛然的少年郎。
我一时看得入了神,恍然惊觉后,以为又要挨训。谁知偏头去瞧二公子时,却发现他也早已屏息凝神,脸颊潮红,呼吸急促,眼底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激动与炽热。
一旁素来沉稳的阿初,此时也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唤道:“二爷!你瞧,是世子爷!”
他目光热切,带着几分虔诚,让我感到陌生。
我在诧异之外,多了一丝强烈的好奇。
后来,世子爷凯旋的热潮平息之后,他亲自登门拜访侯府。
那日我躲在远处,偷偷望着二公子的神情。
那样的眼神,和那日在包厢里一样,仿佛天地之间,再无任何事物能比眼前的人更重要。他眉目含情,眼底春意漾然,笑意温柔如桃花盛开。
此后,我便不断听到更多关于世子爷的事迹传闻。
那些纷纷扬扬的战功、荣耀与君子之名,逐渐在我心中落下烙印。
我渐渐笃信,这样一位少年英雄、未及弱冠便手握重权的中郎将,定然是天地间难得的伟岸君子,若我向他求援,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可这就跟我小时误闯前厅时一样。
我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下人,无姓的奴仆。
我完全被李昀冷峻沉稳的外表迷惑,竟然天真地相信,凭他的风骨与善意,凭二公子对他的言听计从,我终究有一日能挣脱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