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万人迷艰难端水中(5)
我甚至偷偷在心底描摹起了未来的生活。
这些年,我攒了些碎银子,足够在外面暂时落脚。
也许可以去花鸟市集,或去花圃做个杂工,继续攒钱,攒够了再去寻小娘。
这光景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竟渐渐熨平了苦难,以至于二公子再用皮鞭抽打我时,我也没觉得那么痛了。
而二公子也愿意在去见世子爷时,将我带上。我不知为何,却暗自欣喜。
于是每回到了国公府,我都低眉顺眼,殷勤小意地侍奉,只盼望着李昀能多注意我一眼,哪怕仅仅是看出我的一点难处,或是施舍一丝怜悯,也足够救我于水火。
可我不知道,天真本就是无药可救之症,尤其是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
也像我之前就说过的,命运已不再垂怜于我,凡人皆不可免俗,哪怕这个被我视为救星的世子爷。
正是初夏,那日二公子心情极佳,见我怀中捧着一盆牡丹,唤住了我。
这是一盆极罕见的绿牡丹,不是我自夸,在培植花草方面,我的确有些天赋。这种绿牡丹极难养活,据说只有宫里的花匠才培育得出来。
二公子兴致颇高地走近,眯着眼细细打量片刻,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声音爽利道:“小山也跟着去罢,牡丹抱稳了。”
我便跟着二公子出了门。
园林设于南郊,马车悠悠驶过城外大道,天光和煦,微风轻拂,是个好日子。
园子门前,立着两名身着墨色窄袖劲装的家丁,腰间挂着令牌,行止间肃穆有度,颇有几分军中规矩。
见马车近了,二人齐齐行礼,随即打开园门。青石路一路平直延伸,直至高墙大门之前,马车才稳稳停住。
我怀抱着那盆牡丹小心翼翼地下了车,等在一旁。
二公子下来后,立刻有人迎上前来,言行恭谨而不失威严。
一旁的阿初低声叮嘱我留神脚下,切莫摔了牡丹。另有小厮见状要过来帮忙,我连声回应不用。
这牡丹可比我重要多了。
曲栏蜿蜒,沿路直通后院园林深处。
远远望见湖边堤岸上站着两位贵公子,二公子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来,神色微冷:“把牡丹交给阿初,你自己找地方待着去,别碍我的眼。”
我被这一声命令惊得愣在原地,跟随左右的小厮反应倒是极快,上前低声唤了我一声,带着我从另一条小径离开。
小厮告诉我,等二公子要走时会派人来叫我,嘱咐我老实在湖边待着,莫乱跑动。
于是我便依言在湖边坐下,身子隐在岸边乱石堆后。
正值正午,湖风徐徐吹过,夹杂着淡淡青草与水汽的气息,我迷糊起来,陷入浅眠。
这样的时光,竟也难得惬意,总比挨打要好得多。
一阵马蹄声突然将我惊醒,我下意识缩起身体,将自己蜷缩着完全躲进石堆的阴影里,不敢抬头。
待马蹄声渐渐逼近,我才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竟然是镇国公世子李昀。
他正策马归来,鞍侧挂着弓箭,箭袋旁还系着几只野兔,想来是方才去猎场游玩了一圈。
我的心怦然狂跳起来,一时犹豫不决,要不要此刻拦下他的马。
眼下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若非此刻,我哪有独自见他的可能?
正犹豫着,一道低沉冷厉的声音忽然响起:“出来。”
我下意识左右望望。
“说你呢,哪来的小厮,鬼鬼祟祟。”
果然是说我。
我只得不再迟疑,站起身走到阳光底下,低眉行了个礼,老老实实回道:“小的是荣庆侯府的,今日随二公子前来。”
马蹄哒哒,缓缓停在我的面前,声音从上而下:“抬起头回话。”
我应声抬头,撞进了李昀的目光,似乎瞧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转瞬即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
“是你。”李昀的声音缓了几分,不似之前那样严厉了,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在二公子身前伺候,却在这里躲懒?”
我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山,我叫徐小山。是二公子嫌我碍眼,命我在此等候。”
话脱口而出后,我有点后悔。这段日子我满脑子都是靠世子爷脱身的念头,天天想美事,以至自己都信以为这事已经发生,变成真的,说话也不知忌讳起来。
“哦?你听起来好像有话要说。”李昀声音仿似带着淡淡的好奇。
我一时心情激荡,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仰头彻底看清他的神色。
他高坐马上,居高临下,神情冷淡却不高傲,给了我一点勇气。
我试探着观察他的表情,终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低声道:“小人……求世子爷为我做主。”
李昀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眉头微微一挑,示意我继续。
我不敢再多犹豫,只怕拖延久了引起二公子的注意,于是言简意赅地恳求李昀帮我讨回卖身契,二公子实在是绮面蛇心,外表嫣然巧笑,实则裹着剧毒。
一番剖心掏肺的实言,让我越说越觉得委屈,最后忍不住跪在地上,眼泪落下,近乎哀告。
待我终于停了口,在这初夏毒烈的日光下,我却蓦地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从头到脚,凉彻心扉。
远处还有小舟飘在湖中,是下人们在捞莲籽,几声鸟鸣划过头顶后,万籁俱寂。
后知后觉,我才惊觉到自己像是失了声,喉咙干哑,开始微微颤抖。头顶带来的压迫感,将我的背越压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