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年长明(73)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
但很快又被更强的自尊心压了下去。“生病了连发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她赌气地想,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睡眠逃避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然而,失眠找上了她。第三天醒来,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依然没有任何来自耿星语的消息。
那种慌张感,开始像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浸湿了她的故作镇定。
她点开耿星语的朋友圈,背景图没换,签名没改,最后一条动态还是放假前发的风景照。没有被拉黑删除,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这种彻底的、毫无征兆的沉默,比争吵更让人心慌意乱。
到了傍晚,黎予再也坐不住了。那点可怜的赌气和自尊,在巨大的担忧和恐惧面前,溃不成军。
她开始像疯了一样,在手机通讯录和微信列表里,寻找所有和耿星语可能有交集的人。
同班同学,隔壁班玩得好的,甚至是以前听耿星语随口提过一两次的名字……她挨个点开对话框,用尽可能显得不经意的语气询问:
“程彩,最近有跟耿星语联系吗?她好像消失了一样。”
“许知州,你知道耿星语怎么样了吗?我们这两天没怎么聊。”
“乔乔,你知不知道星语怎么样了,她已经好几天没理我了…”
回复陆续传来,内容却惊人地一致:
“没联系诶,可能在家宅着吧。”
“不知道啊,她也没回我消息,估计在忙吧?”
“没注意,怎么了?”
没有一个知道耿星语的具体情况。连徐乔乔都不知道,巨大的挫败感袭来让人无法呼吸。
这股“消失”的力道如此彻底,仿佛耿星语这个人凭空从她的世界里被抹去了,连一点可供追寻的痕迹都没留下。
黎予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如果只是跟自己一个人断了联系,还可以解释为闹别扭。可是,连其他共友都完全不知道她的动向……这太不正常了!
恐慌如同巨大的海啸,瞬间将她吞没。之前所有的委屈、赌气、不满,此刻全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担心和自责。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家里有变故?还是……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而自己,在她可能最需要关心和帮助的时候,做了什么?
用那些无聊的日常信息轰炸她,质问她“是不是烦了”,还幼稚地跟她赌气,冷战……
“黎予,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她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自己。似乎这样还无法缓解她内心中的懊悔,一个清脆地巴掌声在卫生间里回荡。
那些深植于心底的自卑和敏感,如同被惊动的黑色水藻,疯狂地翻涌上来,缠绕住她的思绪。
“一定是我的问题……是我没做好,给她太大压力了。”
“她那么好,怎么会喜欢我这样敏感又麻烦的人……”
“她终于发现我有多无趣,多不值得喜欢了……”
“我那些抱怨和琐碎的分享,一定让她厌烦透顶……”
内耗像一只贪婪的怪兽,啃噬着她的理智和勇气。她把自己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睡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发了那条赌气的消息,而是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察觉耿星语的异常,后悔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索要关注上,却忽略了去感受对方可能存在的无声的呼救。
她不知道爱,应该是怎么样的。
她没见过父母相爱的样子,也没见过母亲爱自己的样子。
她的家里,爱是沉默的,是带着条件的,是需要拼命表现才能换取一点的施舍。她也不知道恋爱该怎么谈。
她只是笨拙地、贪婪地汲取着耿星语曾经给予的、毫无保留的宠溺和包容,并在这份过于美好的温暖中,渐渐沦陷,也渐渐变得患得患失,用尽力气想要抓紧,却不知该如何正确去爱。
……
不行。不能再等了。
她颤抖着手,重新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之前那些带着火药味的对话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那些被自责和恐惧浸泡得无比沉重的道歉:
『星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已经深刻意识到我自己的问题了』
『我不该那么任性,不该说那些气话。』
『我不是故意要烦你的,我只是……只是有点害怕。』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回我一下好不好?哪怕只有一个字。』
『是我错了,我不该给你压力。』
『你理理我好不好?』
她一条接一条地发送,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向着寂静的彼岸抛出求救的绳索,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排列在屏幕左侧,右边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她开始胡思乱想,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她猛地摇头,不敢再深想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有点无法控制了,赶在眼泪落下前冲到阳台上,她感受着凛冽的江风刺痛脸庞的感觉,眼泪混在风里,似乎这样就没人能察觉她的眼泪。
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