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小说集(28)+番外
这一年多来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谈,我们甚至很少碰面,很多时候我只有翻报纸才能知道他的行踪。我的朋友都不在这个城市,我下了班后只有和一屋子的书做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没有丈夫,我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
好不容易团聚,半晌,我问他,你还好吗?他问我,你还好吗?
可悲啊,已经生疏至此。
月如姐还在念念叨叨:“要是有个孩子会好点。”
她真是一个好人。
月如姐起身告辞,我没有留,甚至没有送。她走到门边,回头说:“我欣赏你的勇气。”
当年嫁他需要勇气,今日离开他,也需要勇气。我什么都没有,就有一身胆。其实她该这样想,离婚后我就成了富婆,房子车珠宝都有了,而且还年轻,这样的女人是多少男人的理想对象。这样想她就不会觉得我吃亏了。但她不这样想,所以我说她是个好人。
时钟敲十一下,屋子里又空空。人来了又走,我留了下来。
我等我的爱人来看我最后一面,这心情完全不可以和以往恋爱时约会那般轻松。那时见了面我会做小女生状依偎他怀里,现在恐怕多看一眼就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是那么爱他。
我洗了个澡,拿了酒继续喝,电视里开始放革命片反腐片三流都市生活片,我关了,放他的歌。
《不要说永远》的确不能说永远。
若真要我说我对那个叫明珠的女孩子有什么感觉,我还真说不出来。
她年轻美丽,野心勃勃。她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主动出击积极进取。我像一只慢慢爬的乌龟一下就被矫健的她超越过去。那时候,我才发觉我似乎老了。
我和她的见面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尴尬的一件事:他们当时在拥吻。她和程瑞。
一屋子的酒味,啤酒瓶子散落一地,气球和彩带还到处挂着。屋子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人,浑然忘我。那是一个庆功会,庆祝唱片大卖。而我迟到了,所以正赶上看到这一幕。
我就站在敞开的门口,看他们俩倒在沙发上,若无旁人地缠绵。女孩子白皙圆润的胳膊紧紧攀附着我丈夫的肩膀。我目瞪口呆,脚就在这时仿佛钉在了地板上,无法移动半分。
我知道自己很不对。我不该偷看自己的丈夫,更不该看一个衣衫半褪的女人。
我很快地离开了,我踢到了啤酒罐,我的高跟鞋蹬蹬响。程瑞追了出来,一边拉着衣服一边喊我的名字,我逃跑,像是被猎人追逐的兔子。跑到车站,跳上客车,到了另外一个城市,在女友家里一躲半个月。
程瑞没有追着找来,他出国做宣传去了。
这世界上的确没有永远。
我们关系彻底破裂。相对无言,但是没有泪千行。再然后我们离了婚。
我的婚姻。
我喝空了第三瓶酒。
但我从不责怪怨恨程瑞。他一直都是一个浪子,我能做他妻子这么多年,起码说明他最爱的女人还是我。
只是我也是可以做出选择的。
门上有钥匙转动把手的声音,我等的人来了。
那男人永远那么俊美,举手投足风度翩翩。
我和他走进卧室,指指衣柜说:“我不知道你要带走多少,是收拾了几件你常穿的。”
他打开衣柜,首先就拿出来了我为他织的那件毛衣放进箱子。我眼睛一热,把头别过去。
我说,你慢慢收拾,我先去睡了。然后去另一间房间。
客房,卧具齐全,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发呆。骗谁?今晚绝对失眠!
酒精在肚子里起作用,我头又昏又痛,就是没有睡意,便摸索着爬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瓶安眠药,倒了两颗,去厨房倒水想吃。程瑞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酒精加安眠药,除非你不想活了。”
我差点忘了这两种东西不可一起用。
我把药片丢到垃圾桶里,捡了张凳子坐下。程瑞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放到微波炉里热。
“不用管我了,”我说,“你收拾好了就走吧。”
他叹了一口气:“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鬼。”
我说:“没有死的人,只有活的鬼。”
“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
我笑起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心?你这才不放心?”你早干什么去了?
微波炉发出声音,牛奶热好了。他端了过来,说小心烫,放我手边。但我并没有去碰。
我需要的不是热牛奶。
“说吧。”他说,“你要怎么样?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
“我和明珠,那次是失控。”
我叹气:“你若说女人,我气的不是那一件事,只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了。相敬如宾,有什么意思?一辈子和你的野心分享你,我不要。”
他沉默,显得很疲惫。
“你能放弃你的事业吗?心甘情愿地?不能!到时候你缅怀过去失落埋怨起来,我也不能保证到我能坚强地背负起那份情绪。我只是一个女人。”
“丹心,你的要求为什么那么多?”
“一个女人希望丈夫天天晚饭后待在自己身边,这不是要求。”
他注视着我。很少有女人不在这样的注视下融化为一滩春水。
“丹心,我爱的女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他说完低下头,眼角有湿润的光芒闪过。
这我相信。可是一段婚姻空有爱情是不够的。家庭需要两个人的维持,我的独角戏唱得再精彩,也成不了影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