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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马上(126)CP

作者:陀飞轮 阅读记录

再往远,本该同样颜色的轮廓,此刻却灰蒙蒙的。

一串细碎的步子踏破了寂静,一个小太监走近,很小心地伏跪在他脚边,“主子,天儿凉,进殿里吧。”

“景色正好。”他目不斜视。

“主子好雅兴。”小太监又伏低了些。

雅兴?他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你会诗文么?”

“回主子,不,不会。”小太监嗫喏。

他淡淡点点头,刚要抬脚离去,小太监却颤了颤肩膀,似还有一话。

他年纪小,在这幽居之所也是寂寞,所以便垂着头,胆战心惊地吐露出这样一句,“回主子,奴才……奴才斗胆。奴才突然想起一句,‘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他听了这句,前前后后在心里吟过,眸色一凛,问道,“你是谁?”

”奴才…奴才是小桂子!”小太监仍是不敢抬头。

“你哪里听来的?”

“回主子,奴才小时候的……主子喜爱这一句,奴才便记下了…也只会这一句。”

他看着脚边伏跪的灰团儿,勾一勾嘴角,“妙,妙!”

他高声吟道,“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好久没有这般畅快,他声音朗朗,小太监竟也抬起头听,脸孔青涩年轻,很迷醉似的。

这副神情他不懂。

但当下,天地间似只有自己和这个太监,两个真正的可怜人。

名义上,自己居庙堂之高,实则他的心灵与肉体早就皆处江湖之远。甚至远不如真正的江湖野老,因他无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资格。

他自身即是这“君”。

祖宗的基业,列强环伺的家国,四万万待哺的子民。

他的“忧”,是“忧其民”,是忧其国”,更是“忧其道之不得行”!

他早已被剥夺了任何“挽狂澜于既倒”的可能。

眼见“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已成镜花水月,这眼前越是“波澜不惊”,他内心就越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这“进”与“退”,皆不由己!

恰恰今儿得了这样几句,像神祇般,响在他脑子里——

不过是“进亦忧,退亦忧。”

天地大美,然则何时而乐耶?看似无人能答。

可水波啪嗒,红叶作响,天地草木,四万万子民,淌着泪听自己乱吟的小太监。

万千生灵和自己,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噫!

微斯人,吾谁与归?

“今儿的药汤子呢?”他垂眸问,露出一丝释怀一丝悲悯。

顾大回到公馆,发现小凤卿已经不在了,问几个使唤的丫头小厮,也都摇摇头,只道,“凤老板没留口信儿。”

顾大又去卧室书房找了几遍,连张便条也没见到。

“爷,喝口热茶吧,您的香片儿昨儿拿了些到公馆来。”

顾大烦躁地摆摆手。

“爷,您的嘴角……”

顾大抬手一摸,吃痛一嘶,嘴角长起好大一个火泡。

“我给您上街抓副败火的方子。”

顾大却无暇顾及,这就又急匆匆的往小凤卿的旧宅子赶。

院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戏迷,有几个人还举着结香的蜘蛛精相片给角儿鸣不平。

“凤卿!”通传之后,顾大就只往院子里赶,小凤卿已经练完晨功,正在堂屋坐着悠闲喝茶。

这个角度,扒墙头的访员倒正能照到相。

“凤卿,你怎么样?怎么不知会一声儿就回来了。”

小凤卿一睨他,“怎得,我回自个儿家还要你的允许?”

“我好生担心你呢!”

“思来想后啊,这不服也得服。”小凤卿轻轻划着盖碗儿,慢条斯理道。

顾大左右瞧瞧他,又道,“你想得明白就好。这赌约也不作数了,你要是封箱,外面的戏迷可不答应!晚上我定了春和楼包厢,咱们一起过去瞧戏。”

小凤卿点点头,似是认下了这话,这就放下盖碗儿,直了直身体,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子。

顾大盯着他,这人正襟危坐的,很不对劲。

他走出堂屋,和胡子耳语了几句。

片刻的功夫,墙头上的人就让拽下去了,吵嚷声也渐渐平息。

“凤卿,”顾大听着外头消停了,便又走到人身前,半跪下去,一手抓起他的手,“你这火儿得撒出来。你瞧,你回来这也瞧见戏迷了,他们可都还认你!”

手里的那只手又凉又抖,顾大攥着捂了捂又道,“凤卿,这戏迷啊,访员的,你看见了,就安心了,你还大红着呢!你不好赶他们,坏人我这老斗做,你看,我都给你赶跑了,现在没人盯着你了,你想砸什么,尽管摔打,别憋坏了。”

顾大着急地又捏捏那只凉手,好像终于回来点儿热乎气儿。

片刻后,这只手终于一把甩开他,桌子上的点心盖碗儿也都被一袖子甩到地上,“他妈的!”

听了这声儿,顾大脱了力,一屁股坐在地上,朝门外使个眼色,使唤丫头小厮也敢紧跑开。

“哎——”自个儿也在一片怒骂和劈里啪啦的打砸中挨了几脚。

春和楼

很难得的,今儿民间的响动赶上了紫禁城里的。

二楼的戏厢今儿看着有些空,因为都叫包下了,全北京的旦角儿都要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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