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14)
好残忍,宫瑶想。
桌上是琳琅满目的珍馐,热气与香气交织。
崔玦不动筷子,宫瑶也不想看门外小太监被虐待的模样,便只能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那碟雪白细腻的酥酪,幻想它到嘴里是什么味道。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哼笑。
随即,她看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拿起了乌木镶银的筷子。
宫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像得到许可般,跟着拿起自己面前那双沉甸甸的筷子。
福安立刻上前,用一副象牙包银的公筷,沉默地为两人布菜。
刚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晶莹的虾饺送入口中,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宫瑶就听身侧崔玦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让他开口。”
“啊?”宫瑶以为在和自己说话,下意识地抬头,唇边还沾着一点油光,眼神迷茫地望向他。
崔玦见她这副有些呆愣的模样,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语调慵懒:“不想助助兴?”
小时候她吃饭她妈都不让她看电视,没这癖好,婉拒了哈。
但很明显,她在这里没有一点话语权。
番子粗暴地扯出小太监嘴里的破布。
得以开口的小太监立刻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哭和求饶,涕泪横流,脸上厚重的脂粉被汗水、眼泪和血污糊成一团,色彩斑斓,说不出的诡异和狰狞。
“大人!老祖宗!饶命啊!我没有……我没有啊!老祖宗——!”
小太监的哭喊变了调,充满了绝望:“我是太后的人!!是孙长福孙公公让我来的!他让我汇报您和那宫女的……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截断了话语。
一道冰冷的金属反光闪过,一名番子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小太监的一条胳膊齐肩断裂,飞了出去,重重砸在青砖上,手指甚至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温热的血液如同泼出的油漆,猛地喷溅开来,有几滴落在了门槛之内。
宫瑶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加快,她伸出筷子,稳稳地夹起了一块看起来十分软糯的糕点。
她不知道崔玦想让她有什么反应。
害怕?
惊恐?
替小太监求情?
但是很抱歉,她的现代职业对面前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而她对生命的珍重也在这封建时代中被逐渐消磨。
无论是试探还是单纯让她看一场虐杀,她都没有兴趣。
她的演技不足以支撑她在崔玦面前表演,在这种涉及小命的事面前,她只遵循本能,做她自己。
福安布菜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向他的老祖宗。
崔玦并未看向门外,眼神静静落在宫瑶的侧脸上,审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看了几分钟,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比门外的惨叫更有趣。
但他似乎又觉得庭中的节目乏味了,这次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着。”
宫瑶知道这次是和她说话了。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满桌珍馐,投向庭院,目光平静,与他一同欣赏。
血不断从断口处汹涌溢出,迅速在身下积成一滩粘稠的暗红。小太监的声音已经嘶哑变形,只剩下来自生命本能的、断断续续的哀鸣:“是……是皇上……皇上让我盯着您……我错了……老祖宗……饶……”
崔玦似乎仍觉得无趣,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他忽然起身,玄色的衣袍如水般滑过椅背,缓步走下台阶,踏入庭院。
积雪未融,映着晨光,一片刺目的白。他玄色的身影立在那片白与肆意蔓延的血红之间,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步履从容,接过番子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腰刀。只是手腕一翻,刀光如匹练般斩落!
力度之大,速度之快,只见寒光一闪。
小太监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与脖颈相连,无力地耷拉着。那双因极致痛苦和恐惧而瞪得滚圆的眼睛,恰好正对着房门的方向,空洞地凝视着桌边的宫瑶。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微微开合,似乎想吐出最后一个未能成形的音节。
滚烫的血液如同爆开的泉,猛地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上了崔玦冷白的侧脸和玄色的衣襟,宛如雪地红梅,妖异至极。
他就这样立在庭院中央,身后是仍在抽搐的无头尸身和漫流的血泊。晨光勾勒出他修长清瘦的身形,容颜绝世,气质清冷如谪仙,偏偏身处修罗场,衣袂染血,手持利刃。
然后,他抬起眼,隔着一片狼藉的庭院,隔着一桌冷热交织的膳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宫瑶的视线。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杀戮后的兴奋或暴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等待她的审判,或者,是在审判她最终的反应。
雪色,血色,玄色。
清冷,妖冶,杀戮。
极致矛盾的元素在他身上完美融合,构成一幅足以令人永生噩梦的画面。
然后他听见宫瑶说,“我还没吃饱。”
崔玦听见自己,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第12章 第12章 两处
一处血溅当场,两处喜不自胜。
慈宁宫。
檀香的烟雾浓得化不开,凝滞在殿宇高阔的梁柱间。
目光所及,皆是佛。
鎏金的、檀木的、白玉的,大大小小的佛像,从多宝格上、从香案上、从壁龛里垂下悲悯的眼神,注视着正中蒲团上那抹笔直的明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