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156)
这是宫瑶整合现有工匠与资源,秘密研发并小规模列装的划时代的击发枪。
他们迅捷地分割人群,控制住每一个廊柱、每一个通道出口。
他们身上散发着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煞气,远非养尊处优的宫廷禁军所能比。那煞气,让朝臣两股战战,也让凭血勇冲进来的民众,本能地生出恐惧与屈服。
无需呵斥,无需多余的动作,人群便在沉默的压迫下,不由自主地随着他们武器的指向,被动地向大殿两侧缓缓退去,空出中央铺着猩红金线地毯的御道。
光与影在殿门处交织。
一道挺拔的身影,踏着被肃清的道路,缓缓步入。他逆着光,周身被殿外强烈的天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面容一时看不真切,只有玄色轻甲的轮廓,以及同样武器,清晰地映入每个人眼中。
是崔玦。
御阶之巅,宫瑶轻轻一勾唇角。
很好,这些武器,没白研发,也没白送他。
崔玦的目光,极快地在殿内扫过,锁定在御阶之上,独自屹立的身影。确认她安然无恙,他眸底深处的紧绷才悄悄松缓。随即,他的视线落在龙椅旁的两具尸体上,轻轻蹙眉。
不是亲手终结的,晚了一步。
他抬眸,目光穿越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
“对不起,我来晚了。”
宫瑶站在御阶之巅,脚下是象征无上权位的九级台阶,身后是盘踞着金龙的空悬宝座。她俯瞰着下方,看着眼神燃烧着火的民众,看着精神已然垮塌的旧日权贵。
不晚。
恰逢其时。
观众、演员、祭品,乃至清扫舞台、镇压一切的暴力,都已凑齐。
财权、政权,最终都需要最强大的暴力机器军权来裁决和奠基。
现在,它来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以最完美的姿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肺中充满血腥、恐惧,以及属于时代更迭前的躁动不安。
然后,她开口,叩问着沉疴积弊的世道,叩问着千百年来的理所当然:
“为什么,生来就注定要被盘剥?为什么,一定要有人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地吸食万民膏血,将亿兆生灵践踏于脚下?”
这话语,骤然落入冲进来的民众心田。
他们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千百年来,谁敢如此直白地将现实血淋淋地撕开?谁敢如此质问所谓天经地义的秩序?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神,不等压抑太久的情绪酝酿成势——
殿外,早已准备就绪的福安与云珠,眼神交汇,同时挥手。
刹那间,天降大雪!无数雪白的纸片,从宫殿四周的高处、廊檐被奋力抛洒而下!是资七编的口号,印满粗糙的纸面,随着穿堂而过的风,打着旋儿,飘入大殿,落入每个人手中,映入每个人惊愕的眼帘:
“天不生人贵,地不养王侯!”
“血不白流,命要自谋!”
“血非君赐,命由己求!”
“天裂地变,民立人前!”
纸片纷飞如雪,字句灼灼如火!
与此同时,宫瑶的声音再次拔高:
“天地不仁,以万民为刍狗;帝王无道,以众生为阶石。可曾有人问,谁赋他们权柄?谁赐他们尊名?我等同是血肉,同是呼吸。既然神不语、天不言,那便由我们自己,拿回命数,改写天理!”
她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仰起的脸:
“若天不公,我便改天;若命不平,我便夺回命!”
“今日之后,人不再为畜,命不再为赐!”
“天若无道,人当自立。所以!站起来!”
一连串话,狠狠撼动殿中每一个人心底的顽石!
被奴役太久、被轻贱太久、被压迫太久……难以言喻的屈辱、愤怒、不甘与对生路的渴望,终在此刻,轰然爆发!
“站起来——!”
呐喊如海潮般从人群中炸裂而出,纸片翻飞,声浪如怒涛,接连冲击雕梁画栋,震得琉璃瓦为之颤鸣!
昔日高高在上的大臣们,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巨变冲击得神魂离体,只能目光呆滞地看着礼崩乐坏、纲常颠倒的骇人景象,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丝辩驳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旧的世界,正在此刻,在他们眼前,寸寸崩塌。
声浪未歇,崔玦站立殿中,目光仰望御阶之上万众瞩目的身影。他没有跪拜、没有俯首,只是坦然地站着,平等地,坚定地:
“旧章已腐,新篇当时。”
“请您执政,护佑万民,重定乾坤!”
他带来的重甲兵士,闻声而动,齐刷刷以枪顿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齐声高呼:
“请您!护佑万民!重定乾坤!”
殿内的民众先是一愣,随即被磅礴的力量所感染。
他们知道的,是宫瑶倡导新政,是宫瑶办的立身之本的技术学院,是宫瑶带来高产的作物和新的技艺……她是会为他们说话的人!是能带给他们希望的人!
于是,更加狂热的呐喊从他们喉咙中迸发出来:
“请您!”
“护佑万民!”
“重定乾坤!”
殿外,福安与云珠指挥着人手,还在呐喊:
“天命不公,吾命自承;
皇权既腐,新火当兴。
不拜旧神,不奉旧主;
众生皆人,谁为君父!”
喊声从紫禁城高高的墙里飞出去,飞到京城的大街小巷,越飞越远。
在毁灭与新生交织,混乱与秩序并存的喧闹背景里,宫瑶微微垂眸。
她的目光,穿越尘烟、穿越呐喊,穿越漫天飘舞的纸雪,与御阶之下始终注视着她的崔玦遥遥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