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激流在视线中碰撞、缠绕。

在毁灭的边缘中给予生机，在绝对的掌控中交付彼此。

宫瑶很满意。

很满意他是最理解她的人，很满意他没有跪着请求，很满意他没有说拥立新皇。

旧的神祇已死，血染丹墀。

新的篇章，将由她，宫瑶，不再是任人轻贱的宫女，不再是侍奉帝王的掌印，更非依附于任何皇权的存在，而是作为万民请愿的执政官，亲手执笔，重新书写！

此刻，旧朝死，新世生。

雪落金阙，火起人心。

第132章 第132章 幼稚鬼

大殿之内，山呼海啸的重定乾坤余音在梁柱间震颤未绝，权力的余温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但属于旧时代的哀鸣与新时代的狂喜都未能持续太久，崔玦带来的玄甲兵士，在众人尚未完全从情绪的风暴中回神时，便已开始行动。

他们将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民众，有序地引向殿门出口，“诸位，请由此出，京城秩序亟待恢复，还需诸位协力！” 激动的人群一边亢奋着互相交谈着，一边下意识地遵从。

同时，数支小队迅捷地分出大殿，他们的任务是前往京城的各个枢纽要道，扑灭可能因权力真空而燃起的混乱火苗，用绝对的武力和秩序，确保这场变革不会演变成彻底的暴乱。

另一边，对待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朝臣，几名头领，手持名册：“拿下！”

昔日呼风唤雨的重臣，被毫不留情地反剪双臂，缴去象征身份的玉带和冠冕，在一片哭嚎与求饶声中，被强行拖出大殿，押往诏狱。

至于虽身居高位却尚无大恶的官员，则待遇稍好。兵士上前：“大人，请吧。府中已备好茶水，暂请歇息。”

他们被半请半押送，软禁于各自的府邸之中，前途未卜。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沉重的殿门，在最后一名兵士和最后一位被羁押的臣子离开后，被两名玄甲卫士缓缓推动。巨大的门轴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彻底合拢。

方才还人满为患声震屋瓦的太极殿，转瞬间变得空旷死寂，只剩下散落的诏书与雪白传单交织铺陈。

几缕金辉，挣扎着透过高高的雕花窗棂，投射下光柱。

宫瑶独立于御阶之巅，背对着空悬的龙椅，轻轻舒出一口气。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踏在染血的玉石阶上，最终停在她身侧。崔玦玄甲未卸，与她并肩而立。

宫瑶在想一和她单独相处就变得格外骚气的某人，发表一番什么夫人今日风采更胜往昔之类的感言。

然而，崔玦并未开口。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御阶平台边缘的两具尸体之上。

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迈步走过去，俯身，捡起被太后丢弃的长剑。

剑身沉重，血槽暗红。

在宫瑶疑惑的注视下，崔玦手腕一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将锋利的剑尖，直直地捅进正德帝早已僵冷的左肩！

噗嗤一声闷响，皮肉与骨骼分离。

宫瑶：....？

什么仇什么怨，还鞭尸呐？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崔玦手腕猛地发力一旋，硬生生将正德帝的整个左肩连带着臂骨，齐根削了下来。

“不是亲手结果他，有点遗憾。”崔玦随手丢下长剑，掏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上指尖的温热血点，语气平淡，“民间有种说法，人走时若是缺胳膊少腿，魂魄也会带着残缺下去，往生轮回，都寻不回一个完整的自己。”

他垂眸，目光落在脚下残破的尸身上：“但愿他，生生世世都记得这一剑之赐。”

宫瑶：...

她很想纠正他，严格来说，是两剑。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按这个诅咒的逻辑，他们两人自己，也不能幸免。

“如果他捅我两剑就要受这样儿的惩罚的话，”宫瑶忍不住挑眉，调侃，“我觉得，等你死时候，估计会被绞成肉馅儿。”

崔玦低低笑了一声：“好啊，如果他们真有机会来报仇的话。”

宫瑶沉默，崔玦在她面前过于..柔顺，导致她好像忘了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死太监。

想想自己干过的事儿，宫瑶弱弱地问：“你不会杀掉我吧？”

崔玦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她：“……？”

这好像是他应该担心的问题。

随即，他唇角弯了一下：“应该不会。”

“噢。”宫瑶点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随手将沾染血污的帕子丢在地上，然后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宫瑶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掌覆上他微凉的指尖，下一瞬，便被他手指紧紧扣住，十指交缠。

“走吧，”他说，“去牢里，挑点还有用的人。”

二人并肩，步下血迹斑驳的御阶。阳光将他俩身影拉长，投在地面上。

“崔玦，”行走在幽深的宫廊中，宫瑶忽然开口，“若是当初我真听信他的话，对你下了手呢？”

崔玦脚步未停，略略偏头：“那我大概会在黄泉路上等你片刻，与你携手共赴地狱。”

他其实想说，他觉得宫瑶应该没那么蠢。

但是感觉宫瑶问得很认真。

然而宫瑶还是一时语塞。

这对吗？她想问的是这个吗？这人的脑回路是不是不太对？

“那好不容易藏在民间，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精锐怎么办？”

“我都死了，”崔玦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儿无辜，“还管他们？”

“……”宫瑶彻底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