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29)
崔玦的人差点被折辱,太后用实力证明自己真的很差劲,唯有他,好端端看了一场大戏,至于失去的几个答应么,他都忘了这几号人,死不死的也无所谓。
他此刻是心情大好。
“臣,遵旨。”崔玦微微躬身,礼仪无可挑剔。
随即,他直起身,不再看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他转身,看向被他裹在大氅里的宫瑶。
冷得在发抖,但表情仍是十分平淡。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全场再次倒吸冷气的动作——
他打横抱起了宫瑶。
无视她满身的血污,无视殿前御阶,无视帝后太后,无视一切礼法规矩!
宫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神经啊。
装鸡毛呢,搞得他们很恩爱一样。
崔玦抱着她,步履沉稳,一步步走下庭院。
他所过之处,侍卫跪倒,太监匍匐,无人敢抬头直视。
走到殿门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皇上,太后娘娘,臣妻受惊,需回宫安置。后续事宜,司礼监会呈报详细卷宗。”
“至于今日诬陷臣、惊扰臣妻者……”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诛九族,太过了些。”
“便夷三族吧。”
声音落下,他人已抱着宫瑶,踏出殿门,身影消失在风雪廊道之中。
仿佛他方才轻描淡写决定的,并非千百条人命,而只是拂去了肩上一片落雪。
殿内,只余下满堂死寂。
风雪更急,呜咽着卷过朱墙金瓦。
第26章 第26章 思辩
抱回承晖院,崔玦还没来得及将宫瑶放下,她便自己跳了下来,踉跄两步,直扑向炭盆。灼热的暖意扑面而来,她伸出冻得发青的双手,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温度。
崔玦立在原地,眼底浮起一丝罕见的愕然。
“你不怕?”他问。
他原以为她只是强撑,实则早已腿软心惊。
能从死人腹中掏出一团死肉,已非常人所能承受,更何况还险些被当众验身、受尽屈辱。
宫瑶却没回答,反而侧过脸来看他。炭火将她的脸颊映得半明半暗:“您那日让我看小太监被鞭笞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怕不怕?”
崔玦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他也踱步至炭盆旁,慢条斯理地烘着手,问道:“要何奖赏?咱家向来赏罚分明。”
“赏?”宫瑶淡淡地看向崔玦,“我不是要与印公成婚么?印公的,便是我的。何来拿自己的东西、赏自己的道理?”
崔玦眸色微动。
纵然第一天就知道宫瑶不同他人,但以往只是把她逼急了,才使出兔子蹬鹰这一招,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宫瑶这样尖牙嘴利的一面。
方才在殿上气压全场、无人敢言的掌印大人,此刻竟被她一句话噎得半晌无声。
炭盆中火星噼啪一爆。
宫瑶终于烤暖了身子,缓缓起身,将沾了血污的大氅脱下,递给一旁侍立的福临。
福临几乎是躬身双手接过,态度恭谨至极。
他一路从京外大营赶回,早已听闻奶奶今日是如何临危不乱、扭转乾坤。若不是她随机应变,等他们赶回,只怕老祖宗的罪名早已坐实,纵使日后能洗清冤屈,也少不得要受一番折辱。
他再不敢将她视作什么暖榻的玩物,方才她一身血色、目光凛冽的模样,他已亲眼见过。
唯有这样的女子,才配站在老祖宗身旁。
一冷一热,惊惧交加,宫瑶只觉心力交瘁。她疲惫地倚回椅中,声音轻却清晰:
“印公,我想在宫外好好寻个地方,将乐文葬了。”
话音一落,满室皆静。殿内侍立的众人慌忙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她竟敢在老祖宗面前,直言要为另一个太监安排后事?
正弓身烤火的崔玦缓缓直起身来。
“乐文是谁?”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此番事件中被陷害致死的小太监。正是他之死,才引我与福安过去。”宫瑶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我曾与他约定,苟富贵,勿相忘。却不想富贵未至,反为我招来灭顶之灾。”
她现在面色平静地和崔玦说话,都是她理智。
虽然局并非崔玦设下,但是她与乐文,深深受了崔玦的牵连。
她也罢,起码她沾着崔玦的光,享受着好日子。
那乐文呢?
权力漩涡之中,她目前无法替乐文报仇,但难道还不准她好好地送走乐文吗!
“福临。”崔玦脸色微沉,却仍条理清晰地吩咐,“拟个条子,用咱家的印,禀明圣上,请旨追授乐文御马监掌印之衔。棺材用香杉木,寿衣按追授的品级制备,着针工局连夜赶制。另寻李公公办妥地契,修一座像样的坟茔,立碑刻文,请内书堂的人好好写一篇碑文。”
四下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诺。”福临躬身领命,悄步退下。
崔玦转回目光,看向宫瑶:“满意了?”
宫瑶此刻哪还顾得上他冷不冷脸,只淡淡道:“谢印公恩典。”连身子都未起。
“宫瑶。”
崔玦忽然朝她走来。直至离她极近,才垂眸漠然俯视。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全名。
宫瑶疲惫已极,却仍如被老师点名的学生,难以自控地神经紧绷,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宫城里,哪一寸砖石下面,没埋着几副枯骨?”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哪一副枯骨生前不觉得自己冤屈,不是谁的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