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44)
有个干瘦老汉,骑在个半大小子的肩头上。
小子脸憋得通红,两条细腿直打晃,冲上头喊:“老汉儿,轮到我看了。”
老汉却只顾抻着脖子往庄子里瞅,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你着急啥啊,我还啥也没看到呢,再撑一会儿。”
几个老婆娘挤作一团,交头接耳。
一个梗着脖子看:“瞧这阵仗,我们老家的县太爷也不知道有这气派没!”
另一个咂嘴,推推她:“那你知道这是哪家不?怎么没听过这里还有个庄子。”
梗着脖子的人似乎嫌她碍事,嫌弃地拍掉她的手:“你不知我就能知了?”
第三个怀里抱着个吮手指的娃,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吹吹打打的队伍,这些老爷们嫁娶向来大方,她能不能沾些光,讨几块糖来,冲了水给娃儿喝?
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有个七八岁的男娃,赤着脚,裤腿短了一截,露出黑瘦的脚踝。
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土,也送来了庄内隐约的酒肉香气。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大门开了一条缝,福临探出头,指挥两个小太监搬出两桶炮仗。
炸得震天响,红纸屑纷飞如雨,硝烟味儿混在冷冽的空气里,有点呛人,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稀罕的热闹气。
鞭炮声歇,周遭瞬间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有那硝烟还在丝丝缕缕地飘。
围在庄子外的人们,男女老少,面黄肌瘦,一双双眼睛望过来,长年饥馑熬炼出的浑浊与麻木,映着方才鞭炮短暂的红光。
福临深吸一口气,照着奶奶方才仔细教的话,运足了气,不再装模作样学老太监,只余声音清亮,朝外头大喊: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爱祥瑞融融,尔昌尔炽。今适司礼监掌印崔公玦文定之喜,特布惠泽,与民同欣。凡上前揖贺致礼者,皆可另赐饴糖五方,瑞卵一枚。”
文绉绉的词儿像石子投进一潭死水,没激起半点涟漪。
人群更静了,人们脸上是纯粹的茫然,互相看着,眼神里全是困惑不解。
老汉张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呆滞地挠了挠乱糟糟打绺儿的头发。
抱着孩子的婆娘下意识地把孩子搂紧了些,警惕地四下张望,不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
司礼监掌印?谁?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们只听见了糖和鸡蛋,前面那一大段又是什么意思?不敢动,生怕会错了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扯着嗓子用最直白的话高声翻译:“贵人家有喜事!要散福!说吉祥话就有糖有鸡蛋!”
话像一把火丢进了干草堆,瞬间点燃了人群。
“糖?鸡蛋?”
“说好话就行?”
“真的吗?天爷啊!”
“真是好人啊,该立祠祭拜!”
骚动声骤然变大,人群开始向前涌。
麻木被一种急切渴望的光芒取代,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紧紧盯着那还没打开的庄门。
福临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喊道:“排两队!排好!不准挤!不准多领!谁敢乱来,多拿多占,仔细你们的腿!”
人群真的听话,在一片嘈杂中推推搡搡,迅速扭成了两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如同等待救命粮。
事实上,也确是。
人之纯良,向来如此,只要不是逼得活不下去,大家都十分顺从地听着达官贵人的话。
庄子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40章 第40章 提亲13
两个小太监吭哧吭哧地抬出两个沉甸甸的大箩筐,放在地上。
一个里面是堆得尖尖的,用粗糙黄纸包着的饴糖块,另一个是满满一筐鸡蛋,零星几个还沾着鸡粑粑。
宫瑶就在这时,笑盈盈地拽着崔玦的袖子,把他从门里拉了出来。
为了今天的氛围,她今日穿的是正红织金云凤纹的宫装,料子是极好的江南贡缎,戴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凤钗衔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被她拉着的崔玦,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他面如冷玉,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却只有深不见底的淡漠。薄唇淡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通身上下透着矜贵与疏离。
叔叔和婶婶在他们身后站着,欣慰地看两人站在一处,一红一黑,一明艳一冷寂,般配得过分。
福临闻声掉头,慌张地说:“人群哄乱,老祖宗和奶奶这样尊贵..”
宫瑶的手还在崔玦手里,她轻轻动了两下,抠了抠崔玦的手心,抬眼直视崔玦:“我要亲自给大家发糖,我要让大家都知道,今日宫瑶与崔玦订婚。”
周围知情之人俱是一惊。
崔玦之名讳,任是那些翰林学士痛骂八万次,也没有人敢在崔玦面前这样平淡说出。
叔叔婶婶是二惊。
早年葬过大哥大嫂,家中没什么钱,两人勉强供宫瑶上过两年女塾,如今宫瑶能教福临说出那番文绉绉的话,这几年怕是在宫中又要做活又要学习,一定很辛苦。
崔玦是三惊,别人惊的他都惊一惊,再多惊一下,这小妮子真动了情,真心要委身于他?光是闹得满天声势就算了,还要点名道姓地让这些人传出去,要知道,三人成虎 改日就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他面色淡定地将眼神落在鸡蛋上,鸡屎在日光之下十分诱人。
她去发糖,那他岂不是就得发鸡蛋?
队伍最前头就是那长衫老书生,他见贵人似乎准备完,哆嗦着上前,笨拙地拱着手,对着崔玦和宫瑶就作揖,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恭喜大人!贺喜夫人!早生贵子!白头偕老!”说完,脸涨得通红,脸也不敢抬,手指紧紧绞着破旧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