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6)
崔玦闻言,唇角轻勾,笑声低低:“罢了。总得给人留条孝敬的门路。”
崔玦合眸小憩,长睫如蝶翼微颤。见他眉间倦色愈浓,福安小心替他揉按太阳穴,“老祖宗,亥时三刻了,可要沐浴安歇?”
崔玦懒懒“嗯”了一声,修长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福安立即会意,转身朝殿外一挥。
八个青衣太监鱼贯而入,合力抬进一口紫檀木浴桶,桶身雕着九蟒暗纹,缠绕翻腾。热水翻滚,药香氤氲,乃是太医院特配的安神方子。
“老祖宗,小的试过水温了。”
福安躬身,跪地替崔玦褪下织金蟒袍。衣袍滑落之际,隐约可见他后背一片青紫,肌肤白得骇人,青痕在上头触目惊心。
福安呼吸一窒,声音微抖:“这……”
“今日在乾清宫跪了会儿。”崔玦语气平淡,修长手指拨弄着水面漂浮的花瓣。
福安喉头滚动,手心渗出冷汗。他取来犀角梳,蘸了茉莉花露为他通发。乌发倾泻,黑得如泼墨,垂落水中泛起丝丝波光,映着烛火,宛若一池夜色。
一阵梳理后,崔玦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他们这些人,从不许旁人侍浴。
……
更漏滴至三更,崔玦换上云绫寝衣,福安替他系好腰间丝绦,又往熏笼里添了一勺安息香。
“今夜留人在外间歇着吧。”崔玦忽然出声,语调低懒。
福安鼻尖一酸,眼眶微热,知道老祖宗是心疼他的腿,垂首应声:“诺。”
他轻手轻脚放下鲛绡帐子,望着里间锦衾下那抹身影渐渐隐去。屋内只余淡淡香气与均匀呼吸声,他这才退到外间。
值夜的小太监早已备好暖炉与姜茶。福安抱着拂尘坐到脚踏上,烛火轻摇,他听着内室呼吸如绵,心头安定了几分,眼皮沉沉,悄然阖上。
第5章 第5章 交锋
崔玦立在汉白玉阶下,肩头已落了细雪。他今日身着绛色云纹曳撒,披着雪白大氅,腰间玉带上悬着御赐金牌,在雪色中格外醒目。
站了约么有半个时辰,雪粒子渐渐密了,落在他肩头、袖口,甚至睫毛上,他却连拂拭的动作都没有
不久,雪就覆盖他半边肩膀,远远望去,像一尊冰雕的像。
“心卿,进来吧。”
崔玦抬步,积雪簌簌而落,无半点狼狈。
4;臣叩见皇上。4;他穿过暖阁,见到正德帝才敷衍地行了礼。
正德帝端坐于金座之上,玄色龙袍暗绣日月山河,腰间玉带压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三十四岁的面容如寒潭映剑,下颌线条像工笔勾勒,眉间一道浅痕,常年蹙眉批阅奏章留下的痕迹。
见崔玦进来,浑身气势瞬间变化,压下眼中阴鸷,笑意盈盈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下阶,“怎么过来了不急着通报呢,冻坏了卿家的身体,可要让朕心疼。”
崔玦抬眼,眼角微弯,唇畔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谢皇上关怀,臣惶恐。”
小太监急忙奉上椅子与暖炉。
正德帝亲自握住他冰凉的手,眉间紧蹙:“如此寒凉,皆怪朕。”
崔玦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来,拿过暖炉,“皇上念及,臣铭感。”
“卿家在朕面前不必如此拘谨,朕已说过几遍,怎还是如此?”正德帝语气中带了些嗔怒,却又坐回金座之上,睥睨着看向斜倚在座椅上的崔玦,“听说母后体恤,调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儿过去?”
崔玦懒懒倚坐,长睫半垂,唇色殷红,姿态散漫,“是。”
正德帝摩挲腕上古钏,目光冷沉:“是朕的疏忽,幸而母后心思周密,惦记着你院里许久未进人儿。”
崔玦手指轻敲椅扶,端茶一饮,不置一词。
没劲。
殿内气氛顷刻紧绷。正德帝收回视线,神色不改,却落下一句:“母后关心,你须好生待人。昨日朕听说,母后请你过去,你未曾去?”
“路上正碰上孙长福在给宫人立规矩,臣不欲叨扰。”崔玦抬眼。
“卿家是从母后宫中出来的,孙长福对你也算是有些知遇之恩,当年之事,彼此各有难处,卿家何必记恨?母后请,你也该去,她惦念着你。”
“是。”崔玦淡淡应下。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两个人静默地待在一处。
正德帝手持朱笔,刷刷刷地批折子,崔玦懒懒地倚在椅子上,直喇喇地望着上方的御案,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终于受不了这目光的凌迟,正德帝抬头,“听闻你近来胃口不佳,小厨房做些菜,送去给你开开胃。”
“不知是哪个爱乱嚼舌根,臣请罪,害您惦记。”话虽这样说,崔玦却并无动作,懒懒地靠在椅子上,薄唇轻启,不疾不徐地吐出几个字,仍盯着正德帝说。
正德帝不再接话,面上的笑意也有些挂不住,冷着脸接着批奏折。
空气凝滞着,过了许久,正德帝似乎缓过几分,语气微沉:“卿家是要朕陪你共进午膳?”
崔玦此时才轻笑起来:“竟是臣贪恋圣颜,一时忘了时辰。臣先告退。”
他一个转身,背对而行,衣袍曳地,背影修长冷峻。
待崔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乾清宫朱红色的门槛外,正德帝猛地拍案而起。
鎏金烛台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在他英俊的的侧脸上投映出狰狞的侧影。
他一把掀翻御案,奏折如雪片般四散飞落,墨汁从倾倒的砚台里泼溅而出,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蜿蜒出狰狞的黑龙,一片狼藉。
4;一个阉人!也敢如此放肆!4;正德帝额角青筋暴起,沉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