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7)
他几步下阶,抓起崔玦方才用过的青瓷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猛地砸向殿柱。
瓷片四溅,吓得跪在角落的小太监们浑身发抖,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4;朕不过将将让他罚他在外冻一个时辰,他就敢强留在朕跟前碍眼一个时辰!4;正德帝一脚踹翻绣墩,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上了飞溅的墨渍。
他忽然转向方才递暖炉的小德子,眼中凶光毕露:4;狗奴才!4;话音未落,鎏金云纹靴已狠狠踹在对方心窝。
小德子痛得蜷缩成团,却不敢出声,只拼命磕头,鲜血顺着青砖的纹路缓缓流淌。
侍立在侧的宫女们早已跪了一地,珍珠帘幕后的熏香炉被打翻,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扭曲升腾。
正德帝抓起案上的镇纸又要砸,忽然瞥见崔玦坐过的紫檀圈椅,长舒一口气,冷静下来:4;来人,把他用过的东西都给朕烧了。下贱的阉货,也配用朕的东西。4;
瑟瑟发抖的宫人慌忙起身,分工有序地擦洗地板整理奏折,拿走崔玦用过的物品。
殿外北风呼啸,卷着细雪拍打在雕花窗棂上,殿内又恢复起初的平静。
只是正德帝盯着奏折上已有的龙飞凤舞的朱批,拧着眉心。
待除去他那好母亲之日,也是此阉货命绝之时!
不!他就应该将他囚禁,手脚尽数折断,牙齿拔光,让孙长福对他日日折磨,这样才不枉费他那张好面皮子!
让他承受生不如死之痛。
第6章 第6章 疑惑
宫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她的手还紧紧攥着被角,掌心沁出的冷汗将被子浸得微潮。
向旁边瞥了一眼,确认身边没多张丑脸,宫瑶才放松下来,缓缓支起身子,只觉后背一片湿凉,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窗外,天色尚沉。
冬日里天亮的晚,现在正是黎明前最深邃的时辰,昨日里一直想着那张丑脸,胡乱做一晚上梦,没睡好。
铜壶滴漏声里,外间忽然传来木桶轻磕门槛的响动。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肩上扁担压得微微发弯,两桶热水蒸腾着白雾。小太监行了个礼:4;姑娘万安。4;
紧接着他将铜盆注满,拎起剩下的热水退至门边,4;这些物件您不必费心,稍后自有人来收拾。4;
这小太监比昨日的说话好听些,还带着笑意,但一举一动仍然十分规矩,把话交代完,笑眯眯退走了。
“公公慢走。”宫瑶披了件衣服送他出门,瞥见他扁担另一端还坠着个木桶,想来是要赶着往别处送热水。
那小太监离去的背影被灯笼拉得忽长忽短,转眼就融进了廊下的墨色里。
从昨日的领路太监,再到送饭取碟儿送热水送炭这么一水儿,竟然全是不一样的小太监,宫瑶感慨,不愧是超级无敌大太监的地盘儿,全是太监。
冷风咻咻地往衣领里钻,宫瑶被冻了个激灵,转身阖上门。
把擦脸巾浸在有些烫手的热水里,拧干铺在脸上,宫瑶深吸一口气,感觉毛孔都张开了,舒服。
但是很快她就舒服不起来了,手上的冻疮遇了热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皮底下窜,痒得厉害。
也不能挠,宫瑶靠着自己坚定的意志力,忍着痒洗了脸漱了口,梳头发的时候,纠结了一下,还是给自己梳了个妇人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洗漱完,宫瑶没敢再睡,拿起昨天没看完的话本子继续看。
咚咚咚。
居然有人敲门?
自打搬进这院子,送饭的、添炭的、打水的都是直接推门就进。此刻突然冒出个会敲门的,她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起身开了门,门前立着两个小女孩。
一个穿着茜色交领窄袖短袄,衣长及臀,下摆缀铃铛形铜扣,黛蓝马面裙,裙襕织入银灰色缠枝忍冬纹,杏眼一眨一眨,看上去十分可爱。
另一个上装青瓷立领绞纱袄,烟灰缎面腰封,悬一枚透雕玉环,下裳千叠雪浪裙,鹅蛋脸长中庭,柳叶眼。
宫瑶不知来者何人,没敢贸然开口,看装扮,猜测是那领路太监提到的“其他丫头。”
杏仁眼的可爱小女生先开口:“妹妹万安,我是谢明琼,这是江望舒姐姐,我们同住栖霞苑,邀你去玩叶子牌。”
江望舒还没等她开口,就补充道:“不会打也没关系,可以学。”
事态朝着宫瑶没想到的方向上发展。
她以为这里的人都被那死太监折磨的奄奄一息,没想到竟活得如此滋润?
宫瑶想了一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正是一个套信息的好时机,浅浅行了个礼,宫瑶点头,“我原是安答应处的洒扫宫女宫瑶,谢姐姐们的照拂,我披个衣裳就来。”
“嗯嗯,我们就在门口等你。”两人乖乖地点点头。
回屋把并不十分保暖的袄子穿上,宫瑶出来关上门,“走吧。”
江望舒和谢明琼正在门口搓手哈气,见她出来了笑眯眯地一边一个夹着她往前走,“栖霞苑已经许久没进人了。”
宫瑶惊讶,据她所知,并非如此,难道关于那莲公的消息全是谣传?
可看他当时那副样子,宫瑶实在不觉得他会是一个兽面人心的好东西。
“啊?”宫瑶只回了一个单音节。
这里并不是安答应处,也没有乐文和她打配合,言多必失,她不敢表示太多。
“是的,我和望舒姐姐进来两年,斩红和棠姐待了五年有余。”谢明琼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