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21)
“你不想与我有丝毫瓜葛,我也求之不得。”张文澜淡声。
姚宝樱怔住。
张文澜垂下眼:“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国色,我对你念念不忘?我马上就要成亲了,我不愿我未来的妻子受委屈,牵扯入你我之间的糊涂账。你以为,我这次主动追捕你,还能有什么缘故?”
他面容微绷:“当年是你恩断义绝,伤我至深。你也说我睚眦必报,你我确实要了断……但只能由我来了断。”
所有的怒意化作一团云,砸中姚宝樱的瞬间,她心里一空,又寻不到缘故。
姚宝樱吼道:“那你的侍卫他们怎么说呢?他们为何不见,只留下三人应对刺杀?我当时不救你,你也必然有别的法子脱困。你就是在戏耍我!”
“我没有戏耍你,”他站起来,声音不像她那么高,始终平静,“如果你不救我,那我就会死在刺杀中。”
姚宝樱:“谁信啊!”
张文澜怒声:“长青!”
姚宝樱一惊,猛地回头,这才发现在二人吵架中,长青竟然已经无声无息追了过来。长青头皮发麻,刚战斗过的他浑身浴血,精疲力竭。他压根不想站到两人中间,但姚宝樱和张文澜都冷冷看着他。
长青:“二郎没骗姚女侠,二郎把侍卫们支走,是有别的安排。当时姚女侠若不救二郎,我们三人分/身乏术,救不了二郎。”
长青头皮发麻,想到二郎先前吩咐自己的:“无论何时,不用救我。”
晨光下,青年目光笔直,疯狂执拗如暴风。置身暴风中心的姚宝樱心头一跌,一下子没了主意。
张文澜轻笑:“发现我没骗你,接受不了?”
姚宝樱:“你为何那样做?”
张文澜:“我要证明一件事。”
姚宝樱:“什……”
张文澜:“与你无关。”
一语落地,一瓶药当空掷出。姚宝樱接过药,与他对视一眼,便知道这是他那所谓的“解药”。她握着瓶子,心情起起落落,眼波几转,目光古怪地看他……
张文澜朝后一退,收了方才的笑意,以及与她争执时的怒容。
青年文官衣摆在山风中轻扬,整个人衣着狼藉,人却如玉竹青烟,赫然是姚宝樱在杜员外府上见到的那个张大人。张大人往后一退,站在日光后。洞前疏疏树影笼罩而下,挡住他所有神情:
“你三年前伤我之仇,在今日你救我一命后,便两清了。我不喜爱你,放过你,不愿与你有一丝瓜葛。
“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义绝,两不相欠。若再让我抓到你违法乱纪,决不轻饶。”
--
在姚宝樱转身离去时,张文澜也与自己的侍卫转身离去。其实他们都要去汴京,却故意要走不同的道路。
长青不敢置喙,只走出山道弯,看到自家郎君趔趄一下,手撑住山壁,回头眺望身后云海,以及寻不到的芳踪。
张文澜当然不会说。
危如累卵,生死之难中,他将侍卫们推开,将自己置身险象中,既是为了抓捕那些杀手,揪出背后政敌;也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她还愿意救他,搭理他。
第12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1
深夜时分,回到汴京张宅的张文澜,清理伤口并洗漱后,他守着一盏灯,独自待在书房中。
文房四宝皆齐整地置在案头,张文澜散着发,披着松垮道袍,歪斜在书桌后,盯着书桌上的十来封书信出神。
张二郎在外形象,通常一丝不苟清正端然。无论汴京官场如何评价他,他们也要承认张二郎的端正巍峨、如竹如松。
只是私下里,张文澜似乎与世人见到的模样不太一样。
例如此时,刚吃了药的张文澜两手支颌,垂着一双微狭的眼眸,将那十来封书信盯得快要破洞后,他终于懒洋洋伸手,提起一信封,打开灯罩,将纸张递到了烛火前。
跳跃火星快要烧到张文澜的手指,吞没信封上的收信人——
“樱桃”。
樱桃花开,时间已
过去三年。
--
不可待的时光总是化作周遭的浮云光影,扰人心神。烟云是她,草木是她。
便是抬头看到远方汴京城楼在夜火下朦胧的剪影,张文澜都会时不时想到当年,少男少女相携入汴京,如土包子进城,打量着这座曾被战火所毁、在新朝建立后重新修的雄伟城池。
关系最好的时候,他曾许诺她,待他一朝青云直上,便携她去金明池赏花,去艮岳喂鱼。
汴京的繁华应有他们的一席之地,而这理应不难。他虽年少稚嫩初入官场,但只要大兄回来、只要他与大兄重逢……
金明池的花,到底没有看到。二人便决裂了。
三年前,姚宝樱与他争执之后,一去不回。他欲拦她,被她打断腿。他拖着受伤的腿出城,奔出京城,想寻她片刻踪迹。可是人微力薄,纵他使尽手段,天地间竟好像从未出现过一个叫“姚宝樱”的女侠。
张文澜隐约记得她提过她的师门。他既然见不到她,便尝试着与她的师门写信。甚至怕她读不懂,他撑着张家对自己的惩罚,坚持写白话——
“我错了,先前争执是我不对。你想救的那几个人,我已经给他们钱财、安置好他们了。”
“我腿疼,还发了烧。你力气还是那么大,不知道收力一点。”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到最后,得不到回复的信件内容越来越短,只剩下冷硬单薄的字力透纸背——
“你还回不回来?”
愤恨的冷漠的质问,依然无人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