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22)
张二郎再未提笔写过一个字。
--
此夜,火舌即将舔上张文澜的手指时,他吃了痛,才收手,往后歪靠回太师椅上。
火舌吞没了“樱桃”二字。
张文澜俯着眼低笑出声——
三年前,“你还回不回来?”
三年后,“这不是,回来了吗?”
细数往事不过是担雪填井,不知餍足。不如毁去。
既已回来,便应被诱着,一点点入樊笼,食欲果,偿我意,再无逃脱的可能。
烛火擦在窗纸上,张文澜倏而起身。发丝落在颊上,再与宽松的道袍一道被烛火拖曳着,在书桌前投出葳蕤流动的影子。青年眸心若冰火交融,他铺开宣纸,狼毫蘸足浓墨,在雪白长宣上一挥而就——
“二八佳人体似酥,
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
暗里教人骨髓枯。”
最后一笔“骨髓枯”墨汁过浓,在纸上化出长痕,一径朝纸外蔓延而生。
然后笔朝外一丢,“咔擦”一声脆响,狼毫丢在了刚进门的长青面前。
长青吃惊看着地上的狼毫,出色的目力让他一眼看到了宣纸上那龙飞凤舞、张扬肆意的字迹。那样笔墨深重的字迹,墨汁郁郁,可见写字人的爱恨深沉。
长青抬眸,看到张二郎一手支颌,淡着一张脸。青年面白眸黑,清幽幽,目光却不聚,漫无目的地看着被烧毁的信纸灰烬。
这真像一个欲妄缠身、情绪失控的怨鬼。
长青不敢多看,低头:“城外追杀郎君的那些刺客,已经被悉数抓捕。属下审问出来,刺客出自高家——那个下月初、便要与郎君结姻的高家。”
两家彩礼已纳、良辰已定,只待新嫁娘入府,却生了这种事。
再加上突然出现的姚宝樱姚女侠……
长青抬眸,偷窥郎君,看郎君是否有悔婚之意。
张文澜没有。
张文澜目光依然漫无目的,像是和空气说话:“高善声带着妹妹来汴京挣功名,文人风雅傲骨铮铮,原来也会私下做这种事。既然有这么一桩事,那便不会只有一桩事……再审。在婚宴前,我必须知道高家在和什么人做些勾当。”
长青“嗯”一声,一板一眼:“还有,大郎依然不赞同二郎下个月的亲事。”
张文澜淡着脸:“谁管他。”
长青:“我们查姚女侠身边那个少年,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过去没有身份。”
张文澜一顿。他眉目下压,戾气一浮而过,他很快敛容:“那就继续跟踪,继续查。”
长青应了后,接着汇报:“还有,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便要五更天,郎君要去上朝了。郎君连日奔波操劳,伤重累累,此时应当休憩。”
张文澜面无表情。
他花十两月俸聘用的这个侍卫,向来冷心冷肺,不关心自己这个主人的私事。不消说,眼下这些关怀的话,只可能出自他大兄。
张文澜含笑应了一声。
--
五更天,姚宝樱和赵舜坐在御街北段的樊楼屋檐上,眺望这满城灯火。
樊楼五层,飞桥栏槛,月色花光,锦绣交辉。
后半夜,御街州桥往来没有几道人影,黑魆魆夜中偶尔亮起的灯火,也彰显出这座北周中心城池的巍峨。
赵舜刚从钱庄中取了高达五百五十两的白银银票,但他宝樱姐舍不得花钱。二人便不进这座“天下第一楼”玩耍,只是凭着姚宝樱的武功,赵舜摇摇晃晃地被姚宝樱拽上樊楼屋檐,俯看皇城宫禁。
天亮前,微风洌冽,衣裙轻扬。
赵舜小心翼翼扶着瓦片坐下,既担心二人行踪被楼下樊楼中往来的人流发现,又有些羡慕地眺望着抱臂而立、站得挺拔的少女。
姚宝樱青春年少,武功高强,柔和豁达,又不失锋芒。
这样的小娘子,正是赵舜心目中江湖女侠该有的样子。不过他才进江湖没多久,除了姚宝樱的师姐云虹,他也只认识姚宝樱这么一个女侠。
赵舜一边稳住自己不掉下去,一边仰着头和姚宝樱说话:“……所以,你那位旧情郎,就放你走啦?”
“请称呼他为‘狗官’,”姚宝樱纠正,又偏头想了想,带点儿困惑地说,“也许他性命真的很值钱,他也真的很讨厌我。他不想和我有任何纠葛,这才放我走的。”
姚宝樱想到山林中,张二郎那副阴恻恻的模样。
青年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一时带着轻笑,说话间,语气中又捕捉出几分阴郁忿色。当她以为他会恩将仇报时,他扑过来为她挡刀;当她想弄明白他那反反复复的行为何意时,他又决然推开她,要她离开。
思来想去——
姚宝樱轻声:“他阴晴不定的,我已经看不懂了。”
赵舜眨一下眼。
同为男子,他对另一个男人的阴晴不定,也许有些猜测。
但这些猜测,应该说吗?
少年琉璃石一般的眼睛中,倒映着姚宝樱微蹙的眉头。而姚宝樱很快想通:“反正我们这次来汴京,和狗官没有关系。除非他撞到我刀下,不然我不会搭理他。”
赵舜应和道:“对,我们是来杀杜员外的。哎那个杜员外,好难杀。”
他们重新混进城,然而……赵舜小声:“我们来汴京,真的只是为了杀杜员外?”
不等赵舜少年再琢磨如今局势,站在瓦片上的少女忽然振奋一跳。瓦砾的震动,唬得赵舜忙扶好自己。他听到耳边,少女兴奋的笑声——
“阿舜阿舜,快看,汴京宵禁,坊巷封锁,想看到这样的景象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