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图春华(117)
事来?”
“父皇信任康相,可康相身为宰辅,却屡屡纵容族亲侵占良田,民怨沸腾;其门生故吏盘踞要津,多有贪墨渎职之举,败坏吏治;更有甚者,利用职权,暗中收受富商巨贾巨额贿赂,为其不法经营大开方便之门。康化位高权重,压根没将儿臣放在眼里,屡次打压,儿臣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任其差使。”
“你堂堂一个皇子,被臣子牵着鼻子走,说出去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褚恒又跪了下去,“父皇息怒!”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晋元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褚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知道自己赌上了全部,若父皇深究,他必万劫不复。
许久,晋元帝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康化……竟至于此?朕念其为相多年,夙夜操劳,虽有些错处,仍欲保全其晚年。然纲纪不可废,国法不可欺。”
他顿了顿,“洪通海!”
门被推开,洪通海低着头快步近前,偷偷觑了跪在地上的大皇子一眼,便知道要有人倒霉了。
“奴才在。”
“传朕旨意,右相康化,勾结党羽,行事不检,难为百官表率。念其旧日辛劳,着即谪为右敕令,罚俸一年,其不法家奴、门生,着有司严查,依律论处。”
右敕令位同三品,虽算不上小,但比起紫袍加身的相位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皇长子褚恒,愧为皇子,宗庙自省一月,小惩大戒,如若再犯,即刻革除宗籍,贬为庶人。”
褚恒闻言,心头猛地一松,头磕到地上,“儿臣遵旨,定当谨记,绝不让父皇失望。”
晋元帝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下去吧。”
“是,儿臣告退。”褚恒恭谨地起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直到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他才感觉后背一片冰凉,几乎虚脱。
*
右相府书房内,气氛沉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来宣旨的太监走时衣衫已被冷汗湿透,方才康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谪为右敕令,罚俸一年……”康化僵立在紫檀木大案之后,将案上那盏精致的哥窑茶盏拂落在地,摔得粉碎,遍地狼藉。
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书房内伺候的下人们个个都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如同泥塑木雕般垂手侍立,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好……好一个‘行事不检,难为百官表率’……”康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好端端的,陛下何至于生此大怒?”
随从低下头,“大人息怒,奴才给洪通海那老阉宦不少好处才得知,许尤把褚恒捅了出来,并未涉及大人您,料想也是知道得罪了大人他性命难保。”
康化哼了声,“既然不是他,难不成是褚恒?”
“正是大皇子。”随从斟酌着开口,“洪通海说,是大皇子说了什么,陛下震怒,这才宣他入内听旨。许是大皇子被供了出来,不满大人全身而退,干脆鱼死网破,拉大人下水?”
“褚恒小儿,安敢如此!”康化大怒,“近来陛下起了立储之心,诸位皇子中,唯有他与汝阴王胜算最大,此时鱼死网破,对他有何好处?愚蠢!愚不可及!”
褚恒这竖子为了自保,将他推出来承了陛下的怒气。
什么侵占田产、收受贿赂,不过是些官场通病,若非被人刻意捅到御前,且时机如此巧妙,如何能引得龙颜震怒至此?
分明是褚恒断尾求生,要将他康化当成了弃子。
枉他苦心经营数十载,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眼看就要荣归故里,如今却被一纸诏书打落尘埃,成了区区一个三品的敕令。
这奇耻大辱,他康化如何能咽下?
真当他是软柿子能够任人随意拿捏?褚恒还有不少把柄捏在他手里呢,真要鱼死网破,他褚恒哪里只是宗庙反省就能算了的。
他会选择辅佐褚恒,不就是看中了他的野心与狠心,看中他冷心冷情,下手阴狠,没想到终日打雁,一朝却被雁啄了眼。
汝阴王太过于狠戾,而且势大,根本不需要他,再加上他如今和那李家余孽纠缠到一块去,毫不掩饰地和自己作对,绝不是一个好的人选。
康化烦躁得眉头紧锁,啧了一下还是算了,眼下另有要紧之事。
陛下猜忌,褚恒翻脸,汝阴王本就对他虎视眈眈,李家余孽亦是巴不得抓着机会就从他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当真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康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阴狠精光,他必须赶紧除掉那丫头。
陛下已经对他不满,若是李沅芷查到什么,将他昔日叛国通敌、构陷朝廷重臣之事抖出,他康家九族都得死个干净。
她就像一条潜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随时想要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不能再等了,绝不能让她再活下去。
在她将那些深埋地下的血案彻底翻出来之前,在她将更多的秘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之前,必须让她彻底消失,这个祸根必须拔除。
康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不再看地上狼藉的碎片,也不看那些噤若寒蝉的下人,“来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一道黑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躬身垂首:“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