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图春华(127)
徐昊一身国公常服,面色沉郁地踏出府门,预备前往西郊代天子行巡查之礼。
连日来的心神不宁与隐约的不祥预感,如同这天气般笼罩着他,心口沉甸甸的,却不知是何缘由。
老管家趋前一步,脸上带着忧色:“老爷,瞧着这天色恐要落雨,山路必然难行,是否给宫内递个帖子说明缘由,改期再去?”
徐昊抬眼望了望昏沉的天幕,眉头紧锁,最终却摇了摇头:“陛下亲派的差事,岂能因风雨推迟?仪仗从简,早些动身便是。”
他心中自有计较,近日朝局微妙,陛下对自己早已非从前那般全然信任,若是这时候还有负皇命,岂不是授人以柄。
仆从扭他不过,只能按例将车队准备妥当。
只不过比起往日国公出行的煊赫,今日的仪仗确算得上简素:一辆青盖帷幔的双辕马车,前后各四名骑卫,再加上几名步行护卫与随行小厮,便是全部。
徐昊由婢女搀扶着登上马车,车厢内熟悉的沉水香也未能让他紧绷的心神松弛半分。
“自今晨起,老爷便一直眉头紧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随侍的婢女忧切地望着他。
徐昊闭目,自个揉了揉太阳穴,“无事,许是昨夜没有休息好,你煮杯热茶给我提提神。”
“是。”
马车徐徐驶出西京城门,穿过几个不算热闹的庄镇,驶入愈发荒凉清冷的郊野。
晃晃悠悠就走了大半日,越是向西,天色越发阴沉。
道路两旁的山色变得浓重深黛,暴雨砸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湿冷的山风钻入车帘,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护卫们皆提高了警惕,手不自觉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崖和密林。
车夫更是全神贯注,小心驾驭着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的辕马。
行至鹰愁涧,险峻之势扑面而来,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崖,怪石嶙峋,时有零碎石子簌簌滚落;另一侧则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幽涧,涧水奔腾咆哮之声如同闷雷,自下方阵阵传来,撞击着人的耳鼓。
山路在此变得极为狭窄,便是视线晴好之时,都得小心翼翼,而何况是这样的暴雨之日。
护卫首领策马靠近车厢,低声道:“国公爷,前面是鹰愁涧最险处,您坐稳了。”
徐昊在车内“嗯”了一声,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他下意识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崖高涧深,雨落不断,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攫住了他,让他难以呼吸。
“老爷,可是有何不妥?”婢女也上前查看,可目所能及也只有外面不可测的一片漆黑。
徐昊犹豫着撤下撩开帘子的手,退回座位上,“许是我多想了。”
婢女宽慰道:“老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也就在此时,徐昊耳尖微动,似乎听到一阵什么声响。
他猛地坐直身子,“什么声音?”
婢女被他唬了一跳,也跟着紧张起来,“哪有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头顶极高处的崖壁传来一阵阵接连不断的巨响,徐昊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掀开车帘厉声喝道:“小心头上!有……”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炸开。
不是一块,而是数块硕大的巨石,如同被无形巨手猛然推落,挣脱山体的束缚,裹挟着成千上万的碎石,犹如一股毁灭性的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山下那支渺小的车队猛砸下来。
“山崩了!护驾!!”护卫首领的嘶吼瞬间被巨大的轰鸣吞没。
天地失色,尘土漫天。
一块棱角狰狞的巨岩精准无比地狠狠砸在马车的前半部,车厢立刻如同纸糊般瞬间四分五裂。
拉车的两匹骏马本能地扬起前蹄嘶鸣着,疯狂地挣扎扭动,竟生生挣断了与车辕连接的套索。
剩下的半截车厢本就支离破碎,再被失控的马匹一拽,彻底失去平衡,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扭曲声,猛地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倾斜,咕噜噜地翻滚下去。
躺倒在地上的几名幸存的护卫目眦欲裂地扑上前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扬起的尘土,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徐昊在车厢被巨石砸中的那一刻,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从头顶压下,伴随着木材爆裂的巨响,整个人被狠狠掼在车壁上,额角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糊住了眼睛,眼前金星乱冒,一片昏黑。
随即是天旋地转,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掷、撞击,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马匹濒死的悲鸣、属下遥远而模糊的惊呼、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涧水咆哮声。
“噗通!”一声沉重而短促的落水声,瞬间被奔腾咆哮的涧流轰鸣彻底吞没,连一点浪花都未曾激起。
山路上,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碎石滚落的簌簌声。
幸存的护卫们还趴在原地,泥浆和雨水混合着从他们惊骇欲绝的脸上滑落,他们呆呆地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幽涧,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雨水冲刷着山路上的泥泞和狼藉,山顶上制造了这场完美意外的平龙使,早已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未曾留下任何不属于此地的痕迹。
整整三日之后,在下游十几里外的一处水流稍缓的回水湾,当地几个胆大的渔夫才在一片杂乱的水草和浮木中,发现了一具被涧水浸泡冲刷得肿胀变形、面目全非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