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图春华(167)
这一把明面上是冲着她来的,实际上是想将褚霁拉到这泥潭里共沉沦。
“消息确认无误?”褚霁看向鸣渊。
“确认了。”鸣渊肃立答道,“当年那两万引盐,出湘湾后便泥牛入海,南郡府确实只收到三万引。”
褚霁手指轻敲桌面,若此事为真,不仅要被史官口诛笔伐,更可能与巨大盐引亏空牵连,他几乎想象到西京某些人正得意等待他如何处置这烫手山芋。
他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就不该在婚前受命督办盐政,一个处理不好,婚期又得往后延,“杜昌恒人呢?”
“属下已派人往湖州暗中查访,此人致仕后深居简出,找到下落尚需时日。”鸣渊顿了顿,“殿下,此事棘手。若深查,恐正中他人下怀;若不查,则……”
鸣渊看向云裳,犹豫道:“......则显得心中有鬼,有包庇李廷的嫌疑,进退维谷。”
褚霁走到漕运舆图前,手指沿运河脉络从两
淮划到南郡,“阿裳,你如何看?”
云裳边起身走至漕运舆图前,边道:“此事应是真假参半,盐引失踪是真,但矛头直指爹爹恐是刻意引导,这么多年过去,这事早就模糊不清,相关的人证不定在世,相关的物证说不定也早已毁坏,如今旧事重提,意在殿下您。”
褚霁微微颔首,“不错,这是阳谋,他们不需证明李廷指使人盗卖官盐,只需将两件事摆在一起,就足以动摇圣心。”
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红的芙缎织锦氅衣,身量极高,转过身,脸上依旧是冷静,“既然他们想让本王查,本王便陪他们玩玩,查个彻底。”
云裳微微颔首,“我相信爹爹是清白的,也信得过王爷的手段。”
“殿下要查?如何查?”鸣渊忍不住出声道,在他看来这步棋无论走向何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褚霁指向舆图:“让人重新梳理运输路线,务必还原这笔盐产漕运的路径,五万引盐需大型漕船队。查当年所有往来两淮与南郡、承运官盐的漕帮、船户,及沿途关口码头记录。不只看官方文书,漕帮私账、码头劳力也不许放过。”
云裳补充道:“杜昌恒也得查,此人出身微末,除却才华,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他那见风使舵的本事。当年李家的没落不过露出些许风声,他便迫不及待地投奔了康化,落井下石。康化被查时,他又与之断了联系,如今陛下让你督查盐政,他又适时地告老还乡。如今肯出来作证,只怕他已经是褚恒的狗了。”
“那就查他所有经手盐引批文有无异常,致仕后家眷、亲信的动向,尤其与两地盐商的联系,湖州老家的产业、人情往来,巨细无遗。”褚霁目光幽深,“查安远侯贻误军机案卷宗,看时间点与盐引失踪案,是当真贻误了军机,还是被人做局丢了性命。”
鸣渊心中一凛,殿下这是要反守为攻,不仅厘清盐引案,更触碰早已定论的军务旧案,这风险比单纯处理盐政积弊大得多。
“殿下,安远侯的案子乃陛下钦定,若贸然……”
“不是翻案。”褚霁斩钉截铁,“是查证,若盐引案是构陷,这背后或许藏着军务案的蛛丝马迹,我们并非推翻圣裁,而是要弄清楚浑水底下有多少魑魅魍魉。”
他看向鸣渊,眼神锐利如刀:“此事机密,动用最可靠人手。西京那边,我亲自写信给父皇,禀明盐政清查遇到疑难旧案,需深入核查,以免冤枉无辜,亦不让真凶逍遥法外。”
鸣渊明白,殿下是要以彻查盐政为名,行厘清旧案之实。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等等。”褚霁叫住他,低声道,“让人注意淳嫔的动静,若是和褚恒有联系或是有什么动作,即刻传信。”
“是。”
鸣渊离去后,书房内只剩褚霁和云裳两人。
他转身步至桌前,提笔蘸墨,却未立刻书写,这一步踏出,便无回头路,但他别无选择,他不会再让十年前的事再次发生。
“殿下可是心烦?”云裳靠了上去,侧着头枕在他的后背上,双手环绕他精壮的腰身,“我心中总有些不安,陛下极看重盐政,桩桩件件都要亲自过问,你说,到底会是谁能够在陛下的眼皮底下贪了这两万引的官盐,还能逍遥如此多年逃脱圣裁呢?”
“......”褚霁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是......”
云裳的手指轻轻靠上他的薄唇,将那个称呼制止在了他的口中,“王爷心里清楚就好,若当真与陛下有关,这件事查下去吃亏的是咱们,做出些动静叫大皇子看着也就罢了,不可往深里细究。”
“那就试上一试,本王即刻给父皇去信,若是父皇加以阻挠,此事便不可深查。”
五日后。
“殿下,”门外传来侍卫的低报,“西京八百里加急,陛下手谕。”
褚霁收敛心神,整衣接旨。
手谕内容简短,语气却重若千钧:“盐政事繁,朕知尔辛苦。然闻尔近日所查,涉多年前旧案。此案军、盐二务纠缠,牵涉甚广,勿复深究,钦此。”
手谕上的朱印鲜红刺目,褚霁缓缓卷起绢帛,面沉如水,若是云裳的猜测让他心生怀疑,那么父皇的手谕便更加证实了他的心中所想。
父皇的警告来得太快,太及时。
这不止是警告,更是划下的红线,他若再往前一步,便是抗旨。
“殿下,眼下该如何是好?”鸣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肩头落满雪花,“陛下的旨意如何违抗?
“无妨。”褚霁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纷扬的雪,“两万引盐总要有个去处,只是这事不该归咱们查了,去请王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