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的第三年(60)+番外
留不住的人从来都是沈亦谣,一松手,就会从指尖溜过去。
裴迹之怔怔地蹲在地上,想着方才沈亦谣捏着自己手的体贴温柔。
看着自己手背的爪痕,故作委屈,矫揉造作,“好疼。”
沈亦谣立即松开逗猫的手,重新上来握住他,仔仔细细贴着他的掌,检查伤痕,“伤着肉了,先去官井汲水冲一冲,再回府找大夫过来看吧。”
“不把野奴带回去吗?”裴迹之跟着站起身来。
沈亦谣笑了笑,“拘它做什么?它要自由,你看它现在活得多好。”
裴迹之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敲打。
“不。要带回去。”他嘟嘟囔囔着,不肯挪步,“它以前被你养得更好,皮光水滑的。你看它现在毛乱糟糟的。”
“你被抓得还不够啊?快走了。”
沈亦谣敲了一下裴迹之的头,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
“我在檀州老家的时候之前有个人被猫抓了,没过两三天就死了。你小心着些吧。”
裴迹之背着她眼睛一亮,“这么简单啊?”
沈亦谣听出了裴迹之的心思,气得狠狠捶了他后背一拳。
想什么呢这人。
第54章“我们速战速决,早点解脱吧。”
当晚,沈亦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等裴迹之收拾行囊。
沈亦谣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收拾我的衣服干什么?”
裴迹之手上叠着为沈亦谣买的那件绿罗裙,笑得有几分勉强,“我……烧给你。”
沈亦谣叹了口气,“行。收着吧。”
裴迹之收拾的东西并不多,不过小小一个布囊。
沈亦谣亲眼看着他一件件叠进去,眯起了眼。
裴迹之是个很讲究的人,穿过的衣裳不会穿第二次。
他只收拾了七天的衣裳。
他压根没想过回来。
直到裴迹之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层层掩住的红漆盒,背着沈亦谣偷偷摸摸藏进包袱里。
沈亦谣深深吸了口气,鼓起直面的勇气,“裴迹之,我们谈谈。”
裴迹之没有抬起脸来,神情肃然整着手下的衣裳,好像这是他最后一件人生大事。
用冷淡而决绝的下颌线回应她,“好好过。沈亦谣。你说的。”
这算是哪门子的好好过。
沈亦谣胸中有一团无名火在烧。
“你看着我。”沈亦谣从床上坐起来,满腔怒火。
裴迹之终于停下手,转过头来,薄唇紧紧抿起,浓眉下压,掩着眼中的波涛汹涌。
“我看不着你。”
沈亦谣一下哑口无言。
“说啊。你要说什么。”裴迹之牙关肌肉紧绷起,苦苦相逼。
沈亦谣捏紧了拳头。
这是他们必须迈过的那一关。
她必须要说出口。
“这不是我要的好好过。”沈亦谣用尽全身力气,直面裴迹之要寻死的事实。“你要是这样,我没办法跟你一起走。”
裴迹之攥紧了手中的包袱,指节凸起。
“你说的好好过是什么?”
“我想让你放下……”
“让我放下,眼睁睁,笑着看你走?”裴迹之打断她,眼中翻涌着委屈和不甘,“看你再次把我抛下,自己一个人开开心心苟活?这样你就满意了?”
沈亦谣腾地从床上飘起来,“什么叫苟活?我想要你好好活!”
“那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好好活!”
裴迹之猛地一拳砸在包袱上,“我一个人在苦海里熬!你是大善人,你圣人忘情大爱无疆!你放下了,不管不顾,还要我陪你演生离死别的喜剧!你告诉我究竟怎么才能不痛!”
裴迹之又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桌上杯盏叮呤咣啷掉下来,碎了一地。
沈亦谣一步步走上去,看着裴迹之通红的双眼。
怒火烧着她的心肺,“你以为我不想好好活?我到死都想好好活!我爹娘也死了!我没放弃!我也想和你好好过!我想过好自己的一辈子!”
沈亦谣上前攥住裴迹之的衣领,声嘶力竭,“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没怨他们抛下我!我身上有他们再也背负不起的人生!他们在地下不会想看到我自暴自弃!”
裴迹之脖颈大片泛红,青筋暴起,两眼泛着血丝,直直盯着沈亦谣,“就因为死人的期望,活人就这样日夜熬着?我三年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裴迹之不受控地皱眉眦目,一拳拳砸在桌案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桌案顿时从中裂开一个大缝,“你告诉我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三十年?四十年!”
“你怎么忍心?我一闭上眼就是对自己的恨!我想让你活啊!”裴迹之嘶吼出声,“你一心想走!连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亡魂都不愿意留下来陪我!我送你自由,送你回家!我舍下自己卑鄙的欲望送你离开,那你回报给我什么!你要我在没有你的日子里继续熬!一辈子那么长啊!”
裴迹之猛地伸出腿,一脚狠踹上旁边的桌腿!
“轰——!”
桌子终于承受不住,满桌零碎和衣裳散落一地。
沈亦谣在巨大的倒塌声中泣不成声,呼吸几乎停滞。
眼前的人气血翻涌,红气爬满全身。
二人终于彻底崩溃。
这桩悬案,到底是没有答案。
圆过和尚说得对,一路相送,越送越远。
没有告别,其实是对死人的宽恕。
因为舍不得、放不下,不去想、不去看,就不痛苦。
“我留不了,裴迹之。”沈亦谣松开手,裴迹之滚烫的肌肤终于脱开她的手心,“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了。”
“迟早的事。”沈亦谣别开眼,看着地下的鸡零狗碎。“我们速战速决,早点解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