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陆凌风(70)
那些不堪的猜测和污蔑如同最肮脏的泥水,泼向陆凌风。
蒋瑶喃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但一种比自身受辱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可以承受母亲所有的责骂和误解,但不能忍受她这样污蔑陆凌风。
“妈,你胡说什么,”她几乎是嘶哑着喊出来,带着绝望的澄清,“跟他没关系,我们什么都没有,他不是……”
“你闭嘴!”杨爱华厉声打断她,根本不信她的辩解,反而觉得她是在维护对方,怒火更炽。
陆凌风蹙紧眉头,想要开口解释:“阿姨,您误会了……”
“你回去,不要说了。”蒋瑶喃却猛地偏过头,打断了他。
她看着陆凌风,眼圈通红,泪水不断滚落,眼神里充满了哀求、难堪和一种决绝的推拒,“陆凌风,你回去吧,别管我了,求你了……”
她不能再把他拖进这滩浑水里,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承受这些莫须有的指责和羞辱。
她现在如此狼狈,她一点也不希望被他看见。
说完,她不再看陆凌风瞬间僵住和复杂的眼神,用力吸了吸鼻子,主动伸手拉住还在怒骂的母亲的手臂,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妈,我们走吧,我跟你回家行吗,我也会跟你解释。”
她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仍旧愤愤不平、不断回头瞪视陆凌风的母亲,快步离开了校门,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目光和那个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的少年,彻底抛在了身后。
陆凌风看着她们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听着杨爱华隐约传来的、依旧不依不饶的骂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他能做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没有能力和立场拦住杨爱华,把蒋瑶喃留下来。
他被同龄人捧做“神”,他看起来无所不能。
可在他的十七岁,他是那样的无力。
此时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晴天,却在他们心里落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第37章 蒋瑶喃 再见,陆凌风。
家里的空气凝固了三天。
杨爱华压根不听解释, 在反复盘问和自我推演后,终于拼凑出“真相”:女儿省吃俭用打工攒钱去补课,还买了“奢侈品”。
这真相非但没让她欣慰, 反而点燃了新的怒火——不是对女儿,而是对那个“黑心”的补习机构。
“他们明明晓得我们家的情况, 怎么好意思收这种钱?这和趁火打劫有什么两样!”
夜里,杨爱华压低的声音带着嘶哑, 像砂纸磨过蒋瑶喃的耳膜。
她对着一直闷头抽烟的丈夫蒋斌抱怨。
蒋斌的脊背佝偻着, 早年工伤留下的残疾让他行动不便,常年待在家里,此刻也只是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叹息。
“那……那是瑶喃自己挣的……”他试图分辨。
“自己挣的就不是钱了?五千块,说没就没了,现在补助也没了, 这学还怎么上?”杨爱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 像怕被隔壁房间的女儿听见,尽管那扇门始终紧闭。
“不行, 老蒋, 你得去, 你去跟他们说, 把这钱要回来, 他们要不给,你就……你就坐在那里, 让他们做不成生意!”
蒋瑶喃蜷缩在床上,用枕头死死压住头,这些话却无孔不入。
她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
第二天下午,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蒋斌终究拗不过妻子, 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被杨爱华半扶半推地弄到了那家暑期补习机构所在的写字楼。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人来人往的大厅入口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瘫坐在地上。
起初只是沉默,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很快,他猛地扬起头,用那种带着浓重乡土口音的、未经修饰的哭腔,对着空气哀嚎起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
“我蒋斌是个废人了……拖累了家,拖累了娃……”
“我家瑶喃不懂事……她偷偷去打工,一口饭省成三口吃,攒下这点血汗钱,全送进这里了啊!”
“我们是吃低保的啊!这钱……这钱是要命的钱啊!求求你们行行好,把钱还给我们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他一边哭喊,一边真的挣扎着想俯下身去磕头,拐杖哐当一声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人群瞬间围拢过来。
“怎么回事?这人怎么了?”
“听说是孩子偷拿了家里的钱来这补课,家里是残疾低保户……”
“啧啧,真可怜……”
“这补习班也真是,什么钱都敢收啊?”
“那女孩我好像有点印象,挺内向的,没想到……”
“哪个学校的啊?造孽哦……”
有手机镜头悄悄举起。
有穿着机构制服的人一脸尴尬地试图搀扶、解释,声音被淹没在蒋斌更大声的、近乎绝望的哀嚎和围观者嗡嗡的议论里。
消息像病毒,顺着网络爬回粤海中学的角落。
“听说了吗?蒋瑶喃她爸去补习班闹了,跪在地上哭……”
“我的天,至于吗?”
“她家好像真的很困难,她爸是残疾人……”
“那她之前还买手环?还去补课?”
“不知道,感觉好乱……”
蒋瑶喃没有去现场。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拉上厚厚的窗帘,蜷在床与墙壁的夹角。
但父亲的哭喊声,那些议论声,那些视频,依旧传到她的耳朵里,在她脑海里无限循环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