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先生,叫夫君(49)
几日下来,秋棠对她口中的“扒皮大爷”不再陌生,不知她上学堂一事,只当是大爷给少夫人布置的差事。
便说:“您这番废寝忘食,大爷知晓定然也心疼,不会过分苛责的。”
“得了吧,他哪里有心可疼。”季灵儿嗤笑,说完催着秋棠去睡,独自伏案奋笔。
秋棠无奈退出屋子,正撞上满脸黑线的大爷。
尽管椅上铺了软垫,久坐尾骨仍会不适,季灵儿索性站起来写,一笔一划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又一张写废的纸被揉成团丢出去,翻着跟斗往远处滚,撞上阔步跨入的墨蓝缎锦瑞兽靴。
视线交错的瞬间,两人皆忘了说话,又或不知该从何开口。
季灵儿率先收眼,执笔蘸墨在新铺开的纸上落字。
秦劭朝前踱两步,停在距桌案三尺处,低沉声音裹着凉意飘过来,是两人几日来说的第一句话:“可还疼吗?”
季灵儿写完一整句话,重新抬头看向他:“疼。”
仅仅一字,掷地有声,似乎想看他是否真如秋棠所说那般心疼她。
她意料之外地没逞强说不疼,秦劭语气软下来:“久坐久站对伤处不好,莫要写了,早些休息。”
季灵儿立在原处,眸光楚楚道:“后日交不出要受罚的,先生能通融吗?”
她试探的太明显,秦劭想不在意都难,在回答问题之前,他更想弄懂另一桩扰他几日心神之事。
“季凌,你可有后悔嫁我?”
他总爱问突兀的问题。
季灵儿被问愣住了,嘴角噙着错愕的笑意,她自然后悔,悔的肠子都青了。
本就心情烦躁,经此一问,冲动之下脱口道:“我说后悔,您能休了我吗?”
似是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秦劭回的十分平静:“现在不能。”
“日后呢?”她紧随其后追问。
“如若你想,可以同我和离。”
季灵儿没想到他答应的这般轻松,握笔的力道一滞,笔尖重重戳在纸上。
又废一张。
秦劭眸光坠落其上,被墨色晕染得更加幽深。
错误的开始引出许多不受控的事端,各归各位对彼此都好。此乃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如此想着,沉声开口:“先前是我不该,失了分寸。”
季灵儿哪里知道这些,只以为他在为不经同意看她碰她一事道歉,毕竟是先生,他既主动低头,做徒儿的也不好得理不让人,秉着大人有大量的原则,道:“知错就改便是好先生,弟子也为言语冲撞向您道歉。”
她顺坡讲和,秦劭在意的却是话里的两道称谓。
先生,弟子。
好轻巧的语气,轻而易举将两人间的关系拉回最初。
秦劭重重挥出的一拳,顷刻失了着力点。
寻不到根由的情绪生出细长根须,紧抓沃土,滋生万千涩然。
第27章 夫君
烛花爆开一簇轻响,惊破凝滞的沉默。
莫名的情绪连秦劭自己尚未弄明白,何况季灵儿。
她想的单纯,一面劝自己大气些,主动缓和局面,一面揣着小心思,团起被墨迹洇开的纸,张口打破僵局:“先生尚未回答我,可以通融吗?”
心说自己都如此宽容了,对方总该让一步,放她一马吧。
“不可。”
“......”
她早该知道!向来恪守规矩的人怎会心软松口。
泄愤地抛开纸团,低头抚平新纸,看也不看他,没好气道:“先生若无旁事,早些去歇吧,我要继续做功课。”
秦劭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忽觉满室烛火都黯了颜色。
想说的话已说完,本该就此转身,脚下却也似生了根,挪不动分毫,任烛影晃动他眉宇间难辨的情绪。
良久,他为自己的心软找了个台阶:“不可通融偏私,但身为夫君,明日我可以帮你写。”
季灵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眼寻求确认:“您说什么?”
秦劭没有重复,食指悄然扣在扳指上,压着心头莫名,望进她星光熠熠的眸,随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么,是夫君还是先生?”
季灵儿眼底飞快掠过狡黠,嘴角却绷得紧紧的,故意拉长了声音:“唔......先问问夫君,当真会帮我写吗?”
流光划过杏眸时,心中的涩然悄然化开,秦劭松了蜷起的指节,点头道:“当真。”
她终于笑出声来,如春回大地,所到之处寸寸流淌欢欣,笔尖在纸上轻快勾下两字,举起给他瞧。
秦劭挪步近前,墨色淋漓,湿润润的“夫君”二字映入眼帘,甘霖滋润枯藤,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现在可以去休息了?”
目送她回内室,秦劭缓步往外走。
季灵儿一向奉行礼尚往来,得了好处,自然要投桃报李,去而复返,从帘子里探出脑袋,眨眨眼:“您要歇在这屋吗?”
秦劭脚步一顿,回头望她,眼中多了一抹笑意:“你愿意?”
脸颊染着淡淡的绯红,倔强与他对视:“省得您在厢房睡不好明日反悔。”
...
晨光熹微,季灵儿又是在秦劭怀中醒来的,未睁眼先感受到贴在后背的坚实,绕在身前的手掌被她两只手紧紧握着。
她不禁想,自己睡觉真有如此不安分么?
虽非第一次,仍觉羞臊难当,迅速放开,又好奇地端起,掌心相贴比较,他足比她大出一圈,骨节分明,温暖厚实,只需轻轻一蜷便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指尖轻轻往上,摩挲他指腹薄茧,应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思及此,反手捻着自己的指腹,尚算滑嫩,只不知天长日久,是否也会如他一样磨出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