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15)
晏朝原不想扰了孟淮灵堂清净,但皇帝有意令她去抚慰孟家。是以虽未曾携东宫仪仗,入宅后礼数仍不可废。
她受了众人的礼,后又独自去了灵堂,以学生之礼拜见孟文贞。原有一腔肺腑之言,大庭广众之下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后也并未多作逗留。
陈修见状,从同僚中脱身,提步跟了上去,却在出了孟宅才出声拦下她:“太子殿下!”
晏朝回身,有些意外,只得停住脚步,吩咐梁禄在原地等待,自己又折身回去。
陈修拱手一揖:“殿下,还请借一步说话。”晏朝点点头。
两人寻了个角落,陈修出言却又忽然有些迟疑:“……臣想问,兰怀恩和陆循二人的处置结果,是殿下提的吗?”
“是,”晏朝颔首,复看着他沉沉的面色,轻道,“先生有话可直言。”
陈修听闻她的称呼,当即连忙道:“殿下折煞臣了,臣当不起殿下这句先生。”
“先生是文华殿大学士,虽非我启蒙之师,却于我亦有传道受业解惑之恩。”她声音极轻,字句却清清楚楚。
陈修便不再推辞,只道了句“多谢殿下抬举”后,便继续问:“臣只是不明白,您为何要袒护兰怀恩?”
“袒护?”
那一瞬间她怔了怔,两个字在唇齿间一揉,轻飘飘如风散开,徒留了几分冷意。也不知是否因天寒的缘故,脸上略有些麻木。
“是。臣以为,兰怀恩死不足惜。”他言辞有些生硬,但仍可看得出已克制了几分。
“即便诛杀兰怀恩,也不能掩饰孟先生之死凶手另有其人的事实。且若兰怀恩真死了,御前只有一个目前正得圣心的秉笔计维贤,先生放心吗?兰怀恩不过是靠着圣宠作威作福,计维贤的野心和靠山可远比他大。”
“不过是一丘之貉。臣的确为子川之死痛惜不已,而兰怀恩也的确是奸佞之徒。”
“陛下身边各色人等皆有,从来不缺恃宠生骄的小人。今日没了一个兰怀恩,熟知明日计维贤不会搅得天翻地覆?孟先生之仇本宫一定会报,但不是眼下。”
陈修默了默,又道:“陆循被贬,臣也有些意外。”
“无论如何,孟先生是在诏狱出的事,陆循再无辜也有失职之责,这是陛下的旨意。且陆循自己也并非问心无愧。”
陆循是看着孟淮自尽的。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怕都难逃心结罢。
陈修终是沉默。
看着眼前年轻的太子,良久才叹了一声:“臣有时候只是希望,殿下不必总要站在储君的立场上看问题。”
她的年轻气盛,她的血气方刚,正在一点点消蚀。学会顾全大局,学会稳固地位,学会忍辱负重,学会权衡轻重……而不是一个纯粹的、固执的、满腔热血的晏朝。
他定不了她的是非对错,于是隐约又有些失望。
子川啊,你在天之灵,也应当欣慰吗?
凛冽的风划过周身,晏朝袖中指尖一颤,忽又坚定道:“先生,我没有忘。一定不会忘。”
忘什么呢?
她没有说,兴许陈修是明白的,但她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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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离开孟家后晏朝却没回宫,而是调转方向东城行去,经过崇文门里街,于京师东南一隅诸多胡同中终于寻到一座尘封许久的宅第。
她下轿时恰好看到那扇紧闭着的宅门,正值隆冬,附近的泡子河已结了冰。这里原并不算偏僻,只是附近好些人家后来都陆陆续续搬走了,也就冷清下来。
梁禄随着她往前走,深叹一声:“大约已无人知晓这里曾是安平伯旧宅了。”
晏朝垂下眼帘,声音轻细:“人都走了,宅子自然就空了。算起来,崔家人离京已有六七年年。封赐的伯爵宅早就收回,现如今便也只剩下这座宅子。”
梁禄也有些沉痛,温惠皇后仙逝也有七年了。七年,崔家极少出过京官,连进京一趟都不易。
她抬头,大门上本应挂着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
凝思良久,目光虚虚描绘出“崔宅”二字,那扇大门便在回忆里打开。几个穿着红绿新衣的孩子嬉笑着跑出来,手里捧了几枝梅花,在雪地里洒下一粒粒红豆般的花瓣。
她思绪稍一漾,那份怀念已迫不及待撞进金柱大门,绕过绘满长青松柏的影壁,前厅里便有热烘烘的炉火。外祖父官职并不高,却也不贪心。宫中有了做皇后的女儿,他只期盼着儿孙争气,一家人平安顺遂就好。
即便这里没有她的父母,相较于宫中也温暖太多。
梁禄见她出神,不禁低声开口:“……现下门上锁已生了锈,寻到钥匙也无济于事。殿下如要进去,不若奴婢带人去找找有没有其他入口。”
晏朝怔怔点头,却又轻道:“不必勉强。”
梁禄应是。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来这里。她昨晚一直会以为自己今日会为先生出殡而沉痛难忍,但现在仿佛,异常平静。
几人最后是从角门进入宅子的。梁禄只说角门是虚掩着的,但应当并无人进去过。
她进去后也不过随意看看。多年未见,入眼已有些情怯,丛丛枯草从砖缝廊角里挤出来,景象遥远陌生到恍如隔世。
只是绕到后院时,忽而听到了声响。树枝折碎声中仿佛夹杂了一声哽咽。
晏朝心下微惊,顿时警惕起来。这院子平常不该有人来的。
梁禄先作出反应,当即将晏朝护在身后,低声道:“殿下,我们还是先走为妙,只怕万一贼人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