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丁(38)
顾寅言敛下目光:“没什么。”
“是那个吧?”梁亦芝嗓子还哑着,吞咽的肿痛让她放下了水杯,想缓一缓。
“你还记得吗?那个是你第一天来我们家上课的时候送给我的。”
顾寅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靠墙的玻璃柜上,摆放着一只空灵鼓。虽然很久没拿出来使用过,但表面仍旧光洁干净,像崭新的一样。
第一次来梁家见梁佑德时,出于礼貌,他给梁家每个人都带了一份见面礼。
来之前他去逛乐器店,看见了这只空灵鼓。店家向他介绍,说空灵鼓上手简单,作为音疗乐器之一,音色玲珑纯净,听来有让人心平气和的奇效。
他记得梁家的小女儿也是学音乐的,想着这空灵鼓拿来送女孩子或许不错,闲时拿来敲一敲也能平添趣味,便拿下了。
梁亦芝帮他回忆:“咳咳……当时你还在门外,犹豫了半天不敢进来……”
“不是不敢,是不想打扰你练琴。”顾寅言纠正,“而且你还把我当成送快递的了。”
那是一个火烧斜阳的傍晚。
顾寅言第一次来到梁家,遵从父亲的命令,把礼物亲手拿上去送给梁亦芝。
沿着阶梯上楼,来到二楼的琴房门口。
门未关严,从里面泄出柔滑深沉的大提琴声。
女孩坐在窗前,窗外的光线染红了她的裙子,和夹在她两腿之间,那把被夕阳烧至近乎火红色的大提琴。
曲调深沉,窗外的景色、琴弓下的音符和身着长裙的女孩,此刻在叙述着同一个故事。
顾寅言不声不响地在门外站了很久,隔着那一道缝,把整首曲子都听完了。
梁亦芝放下琴和琴弓起身,才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她心一慌,想了想,赶紧跑到门口,打开门把人拉进了屋。
顾寅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面前的梁亦芝摊开手问自己:“东西呢?”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梁亦芝因为他那张过分好看的面孔愣了神,呼吸都凝滞几秒,思考何嫚怎么让一个如此显眼的角色来替自己跑腿,太招摇了。
顾寅言思忖几秒,拿起了手里拎着的空灵鼓。
“这是什么?”梁亦芝问,“我的东西呢?”
“空灵鼓。”顾寅言只回答了前半个问题,“送给你的见面礼。”
“?”
“我是今天开始跟梁老师学习的学生,多多关照。”
顾寅言把礼物送到,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就离开了。
梁亦芝把最后一口温水喝下,靠在柔软的枕头里说:“当时我很喜欢一个男明星,所以买了很多他的周边,为了不让我爸妈发现,只能送到何嫚家里,让她带给我。”
“你知道的,我爸不喜欢我追星,他总觉得喜欢那些粉面小生很不着调,好像我的偶像只能是巴赫和莫扎特之类的。”
顾寅言说:“或许梁老师只是不喜欢你追的那个男的。”
顾寅言当时看到过,她的手机屏保就是那个人。
那个明星的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男人烫了头发,有一双让女生沉迷的笑眼,穿一身皮衣皮裤,站着舞台上拿着立麦唱歌。
梁亦芝回怼:“咳咳……不要诋毁我的偶像……”
她咳嗽不停,顾寅言道:“行了,你话太多了,早点休息吧。”
他接过她手里的玻璃杯时,手腕猝不及防又被扣住。
他抬起脸,对上梁亦芝的眼睛。
因为发着烧,她的脸颊闷热潮红,双眼含波,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仰起头,眼里盛着浅黄的日光灯,看向顾寅言:“不走不行吗?”
那模样,就像是流浪猫见了来投喂的好心人,眼神都舍不得放他走。
她说:“等我睡了你再走吧。”
顾寅言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梁亦芝见他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就松了他的手,把全身都缩进被子里。
被沿掩着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像山林里人畜无害的小动物。
梁亦芝低声说:“就在这边坐一会儿就行……你知道的,我睡得很快,你一会儿就可以走了。”
“……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梁亦芝。”
“纠正一下,是一个成年的病患。”她气若游丝,可仍要反驳。“就一会儿就行,我很快就能睡着……”
顾寅言看着蒙在被子里的人。
刘海胡乱地散开,睫毛垂下,呈扇形的弧度分布开。
他当然知道她一向入睡很快。
曾经很多次,也有过在这个房间里,梁亦芝就像这样,毫无防备地、踏实地在他身边休息。而他静静地在一边,用那双擅长揣摩人的眼睛,细细端详睡梦中的她。
这一夜,梁亦芝做了很多梦。
梦与梦叠加在一起,创造出了好几重的梦境。
第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泳池中,和几位亲密的好友在里面玩水。
大概是喝了药,身体里的细菌病毒正和免疫系统做着激烈的斗争,意识不上不下,浑沌地漂浮着。
池中冰冷的水浇到她身上,非但没湿,反而缓解了她身体的几分燥热。
睡梦中,她呓语一声,又喊了身边人的名字:
“顾寅言。”
熟悉的声音第一时间回应了她:
——“我在。”
第二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初中,还是熟悉的校园里,她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课。面前铺着本本子,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梁亦芝上学的时候就很热衷于做笔记,为每门课精心挑选一本合适的本子,再拿五颜六色的荧光笔给笔记的内容做上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