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丁(83)
梁亦芝拿着汤匙的手一顿,在白瓷的汤碗里又重新放下,轻轻搅了搅。
“她……好像暂时不需要了。”梁亦芝答得含糊,“她父亲好像恢复得还不错。”
“确定不用?”顾寅言没察觉出她的不对劲,“那我就跟医院那边转达了。”
“等等。”一听他要拒绝,梁亦芝立刻说,“还是……再等一等吧,我再劝劝她。”
生病这事没有预兆,谁也说不清楚未来的某一天情况是会变好还是变坏,顾寅言这边的资源也很难得,她还是先保守一些,过两天再问问看林柚。
只是……梁亦芝直觉,林柚的情况有些她还没弄清楚的地方。比如尚恩说的那些来历不明的奢侈品,还有她碰见的在西餐厅见面的那个男人。
她也在犹豫,要不要跟顾寅言提一提这件事。可是他之前就劝过自己不要那么热心,她还曾振振有词地和他吵了一架。现在说她怀疑林柚有问题,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更何况顾寅言还选择相信了她,帮林柚找了医院,她更过意不去了。
想来想去,梁亦芝索性决定,还是先不说了。
顾寅言看她半天没动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敲了下面前的盘子:“你在杀鱼?”
“啊?”
梁亦芝低头。她刚夹了一块鱼块,被江姨煎得软嫩酥脆,鱼肉轻轻一碰就碎了,还被她用筷子戳得碎成泥。
“你老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什么?”
“没事……我就是发呆。”
顾寅言没继续追问,再次强调:“就算是找别的关系,专家也需要提前约,记得跟她说一声。否则之后如果情况紧急,会很难办。”
“我知道。”梁亦芝面上不显,只是暗自沉沉地叹了一声。
她端着碗,又品了品刚刚顾寅言的这几句话:
“我怎么觉得你刚刚跟我说话,好像对下属?”
“有么?”
“非常。”
顾寅言微抬了下眉毛,同样夹了个鱼块,送进嘴里:“上司应该没这么好说话。”
梁亦芝撇撇嘴。
她和顾寅言聊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正事。
梁亦芝问他:“下个月就是你生日了,准备怎么过?”
“平安无事地度过。”
顾寅言对生日这种日子其实不太看重,也不喜欢铺张浮夸的仪式感。
但某人就不同了。
他叮嘱梁亦芝:“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梁亦芝来了兴致,她咬着筷子尖问:“怎么样的算花里胡哨的?”
顾寅言觑她一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还是很多年前,有一回生日,正好恰逢是顾寅言从国外回来的日子。为了庆祝这双喜临门,梁亦芝和何嫚、蒋徊他们约好了一块来机场接他。
顾寅言刚从出口处走出,抬头。
栏杆外站着三三两两的路人,他看见鬼鬼祟祟躲藏在他们背后的三人,心头即刻升起不好的预感。
随后,一道靓丽扎眼的颜色被展开在他面前。
梁亦芝三人拉着一张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欢迎顾少爷回归祖国怀抱!
在视野接收到那一抹红色信息时,顾少爷当即闭上眼,把高领毛衣的领子拉至口鼻上方,闷头华丽地调转方向。
顾寅言不是很想再体验一次这种热烈到社死的仪式感。对他来说,平淡的、普通的,就已经足够好了。
吃过饭,把梁亦芝送走后,顾寅言独自进了书房。
他本来就没请多少佣人,江姨到点也离开了。
偌大的别墅,只剩下顾寅言一个人,而他把自己再次关在了这间小小的书房里。
房子再大又怎么样?或许是因为从小生活在外,比起开阔敞亮、富丽堂皇的地方,他倒更偏爱这种密闭的空间,比如书房,比如放着鱼缸的地下室。
小时候,当他在寄宿家庭受人欺负、或者不得不呆在外人面前的时候,他最期待的就是能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不用受人非议、不用玩文字游戏、也不用考虑别人的行为里究竟有几份真心。
呆在这窄小的空间里,就像被装进了一只有限的容器。
世界被缩小,杂念被剔除,宇宙间只剩下他自己。
顾寅言站在收集着唱片的柜子前选了很久,最后拿出了一张CD,放到了唱片机上。
由几个简单的音符引入,小提琴细腻的音色缓缓回荡。
他选的这张唱片,来自一位外国小提琴家出的专辑,里面收录了一些他演奏的古典乐经典曲目。
室内静静流淌着乐声,是维塔利的恰空。
其实这位小提琴家算不上有名,但顾寅言却独独很欣赏他演奏的这一首。偶然一次听过现场演出后,从此这个版本,成为了他的最爱曲目之一。
恰空在最开始时,只是一首节奏为三拍子的舞曲。随着17世纪传入意大利,它开始作为一种成熟又极富表现力的音乐结构而广为流传。
有无数乐曲家曾以此为定调,创造了许多作品。他们把自己的灵魂,装进了“恰空”的骨架里,形成了各具特色的乐曲。
中间接连的变奏时强时弱,像呜咽又像抽泣,一点一点将音乐推向高潮。
琴弓和琴弦的每一次拉扯都像是理智与情感的互搏,激情地上扬又飞速地落下。
矛盾与纠结在翻飞的琴弓□□现得淋漓尽致。
暗室里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顾寅言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坐下。
他仰头抿了口,红酒的涩味很苦,回甘却绵长。
梁亦芝的那张拍立得,被他攥在掌心,卡纸的四角微微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