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206)
她看向今日送来的粥,依旧稀得不够塞牙缝。已顾不得挑卖相了,端起碗猛灌一大口,那碗姑且能称之为粥的东西只在陈良玉嘴里停留一霎,当即喷了出来。
“噗——”馊的。
“忒忒。”陈良玉一口啐出,“你怎么做的饭?耗子死锅里了?”
伙夫转身折了回来,提着勺子指陈良玉嚷道:“你怎么回事?”
“我不吃这个。”
伙夫骂道:“我求你吃啊?不吃饿着。”收走了陈良玉的碗。
牢头赶了来,手里提着竹编饭盒,赶走伙夫,好声好气地劝慰,“大将军,昨夜送的饭都没怎么吃,今儿给您弄了些干净的吃食,知道您以前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可您要是饿死在天牢哥几个是要担责的,您就当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这些无名小辈,可别挑了,吃吧。”
牢头透过放饭的闸口将碗搁在地上。
木碗里是腾着热气的精白米,竟难得盖了一层烧好的菜,几片酥肉。
陈良玉看了一眼,只有碗,没筷。
牢头抽出一根银针探进碗里,停留片刻,又抽出,“没变黑,没毒。大牢哪天都有想死的人,筷子往鼻孔一插,一捅,人就没了。后来就有不放筷子的规矩,您吃完,碗也要立即收了。”
陈良玉捡起地上的碗,饭食还没送入口,昨夜那位狱卒跑来,对牢头道:“头,尚书大人来了。”
“开什么玩笑,尚书大人会来大牢?”
“真来了,眼瞅走到门口了。”
牢头紧跑着迎了出去。
赵兴礼这会儿又捂着胸口猛咳起来。
陈良玉刚扒拉几口,谭遐龄便命人打开牢门,搬了套简陋的桌椅搁置在陈良玉身前,桌上放了笔墨和宣纸,一份西岭和南境的邸报,还有几柄烛和一只茶水壶。
搁下东西,谭遐龄一句话也没敢多说,忙不迭又走了。
陈良玉透过牢室喊:“谭尚书,这有个人快咳死了,叫个大夫来瞧瞧。”
谭遐龄顿足,极为作难,“非本官不愿,皇上下令,不准给赵兴礼医病。本官不敢抗旨啊。”
谢渊没杀赵兴礼,是不愿惹怒御史台。看如今这意思,应当是要任他自生自灭了。
陈良玉缄默一瞬。
今日天色依旧阴沉,微弱的光线从高处那扇狭小的窗户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形成狭长的光斑。陈良玉燃了一支蜡烛,牢室才亮堂些。
往砚台上泼了冷茶,磨了墨,便在邸报一笔一划写下批注。
赵兴礼罕见地主动找陈良玉搭话,“阶下囚了,还要办公务啊?”
“本将勤劳。”
赵兴礼呵呵一笑,又揣着手缩回角落里。那处能避些风。
蜡烛燃到一半,陈良玉才批注完西岭来的那份邸报。
“赵御史。”
“不是御史了,将死之人。”
陈良玉道:“我保你出去,继续做你铁面无私的佥都御史,来日你替我办件事,怎样?”
赵兴礼将手揣得更紧,“你自己都身在死牢了。”
窗子又进了风,烛上的火苗扑闪,险些灭了。
风中裹挟了人声,听着是牢头在训斥手下的狱卒,“小子,我在刑部大牢混迹几十年了,今儿教你一个道理,光秃秃打半死进来的,以前哪怕是再大的官,在这儿不死出去也沦为草芥,随便怎么作践;只剥了衣裳,人好好的,那就要客气着点,保不齐出去还是爷;滋要是官袍没剥,也没升堂问案定下什么罪名的,我给你提个醒,住个把月就出去了,好好伺候着别出岔子。”
“那间不是死牢吗?”
“能从死牢出去的,这辈子能遇上几个,没真本事能出得去?好好琢磨着。”
“头,那您怎么没遇上从死牢出去的贵人,把您从牢里调出去,飞黄腾达。”
“你脑袋瓜子跟腚长反了?还是听戏文听得你脑子烧了?干咱们这行的,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就算飞黄腾达了。贵人不记咱们的好,但会记着咱们的恶,当下不计较,回头想起来了,捏死你比捏死蝼蚁还容易。”
陈良玉朝天窗喊了一句:“二位密谋可否小点声,本将不聋。”
赵兴礼也抬头,喊道:“我也不聋。”
“赵铁面在这天牢里也学会开玩笑了?”
“呵,苦中作乐。”
陈良玉旧话重提,“方才本将说的,赵御史可应承?”
赵兴礼默了默,“赵某苦读入仕,受恩师教诲,肃清纲纪,为国为民。赵某自认为做官一场对得起家国、朝廷和百姓,若要赵某摧眉折腰,为权贵办脏事,不如咳死了干净。”
陈良玉将邸报折了一折,从木栅缝里递到赵兴礼那边。
赵兴礼犹豫一下,接了过去。
“西岭一带有叛军谋反,江献堂遣数名御史前往查证,至今无一人回来。自你入狱这么短的时日,江中丞鬓发已全白了。”
赵兴礼听到江献堂的近况,情绪才明显被激起来,“恩师如何了?什么叫,至今无一人回来?”
“赵御史以往查案,哪一次不是以身犯险?其他御史自然也一样,何况是深入叛军腹地,那当真是九死一生。”
赵兴礼眸光闪了闪,颓废地瘫坐下去。
紧接着,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得面红耳赤 ,胸腔都跟着发颤。
陈良玉道:“本将保你出狱,为私,也为公。赵御史身陷囹圄,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等死,还何谈为国为民?”
咳停后,赵兴礼双手扒着木栅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问道:“你要赵某帮你办什么事?”
“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