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锁链[京圈](68)
沈妍僵在原地,脸上几乎要挂不住,第一反应就是想挥手给面前的人一巴掌。
但几乎就是同时,又将这快意恩仇的念头压了回去。
如今她是什么资格,有什么背景,能跟名气如日中天的导演翻脸。
沈妍不动声色地拂掉曾国平就势扶上她腰的那只手,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尝试着把他的丝帕扯过来自己擦。
“沈小姐跟我怎么还见外呢?”
曾国平只当她在欲拒还迎,话说得意味深长,浮肿的眼黏过来,视线若有似无往她阴影里钻。
沈妍没松手,又拿小臂遮了遮,拢着锋芒闪避:“小事,不麻烦您。”
她还在假意维持着得体的笑,忽而有人蹬蹬地从后面赶过来,愤慨将她拉到身后:“你没听见她说不吗?不就是不!”
曾国平被吼得一愣,酒醒了大半,怔怒地盯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邪门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不晓得今天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
袁柯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沈妍心底一沉,像绷了一晚上的弦忽然断了,除了一声叹息什么也没能留下。
她飞速在脑海中盘算,最终扯了扯袁柯维的袖口,想趁事态扩大前息事宁人。
她不是不知道他是在维护她。
可今晚她喝了好几杯酒,才苦心经营下一点薄弱的人脉,不想因为一时沉不住气就让人觉得这女人不好惹,前功尽弃。
她认识了几个审美颇佳的制片人,聊了聊自己手上的项目,无一例外都很感兴趣。
也故意去和一两个实力派导演套近乎,流畅而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的见解,引得赞叹的同时,就这么顺其自然地留了联系方式。
一晚上脸都要笑僵了,就为兜售自己那点儿可怜的才华。
可才华才值几个钱。
巨擘泰斗半句话的事,轻飘飘就能抹杀。
沈妍哑着声对袁柯维说自己没事。回过头又反将他护住,对曾国平一行人仿若无事地扯开缕笑,温声说了句失陪,便领着袁柯维准备撤退。
但人家平白被吼了一顿,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不待两人转身,就有人一唱一和起来。
“还以为是来混场子的,多少能有点自觉。没想到还带了个护花使者。”
“这人哪位啊?”
“就一人傻钱多的公子哥,这种假洋鬼子好骗得很,跑这里充楞呢。”
“啧,也不晓得找个硬派头的。真当沪艺都是软柿子,谁都能保下人呀。”
沈妍停住脚步,闭了闭眼,暗自长长地叹息。
如若说这一晚她像个斗士,一直紧锣密鼓地想攻下城池,那么就是从这一刻起,军心哗地涣散。
后来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已经忍了大半个夜晚,怎么临了听见这句时,一切耐心顷刻间灰飞烟灭。
她睁开眼,裙边还滴滴哒哒地往下淌着酒液。
沈妍温柔地仰头望向袁柯维,双手捧住他的耳朵,仿佛是要替他隔绝不远处的恶言。
她轻声细语:“在这里等一下我。”
沈妍顺手抄起路过侍者托盘中的酒杯,折返时仪态似柳枝一般柔挺,袅袅婷婷。
不远处地上那一滩斑驳,是她刚刚站过的地方。如今又有其他人挤进来,围着曾亚平阿谀。
沈妍走近,手里的酒杯一步一晃。
究竟是从头顶灌下来,还是照着脸泼,刚刚有了主意时,她忽而听见背后陡然寂静下来。
秦鹤难得步履迅疾,方向直直朝她而来。
他长腿迈开,天然有种所有人都要让路的气场,仿佛唯一的裁决者终于要优雅落锤。
扬了一半的酒杯被他瞟去一眼,极为自然地被接下来,他送到唇边抿了口,露出一抹还算赞许的神色。
接着便随性地一转腕,杯中液体宛如碎瀑,劈头盖脸地将曾亚平浇了个透。
这一瞬间的声浪此起彼伏。
秦兆祥在不卑不亢地打圆场,坚称这是不慎失了手的意外。
曾亚平脸色铁青却不好翻脸,放任一帮亲随叫嚣,有几个甚至想冲上来推搡,被秦兆祥一挥手叫来人往外架。
周围被溅到的人本想趁乱论道几句,见这阵仗,又接连噤声,悄悄要了纸巾自己擦。
惊呼声中,一件手工刺绣西装在她面前展开,她只听见男人清冷嗓音不容置疑地下令:
“伸手。”
沈妍像被缴了械,杵在原地,面前只剩投降这一条路可走。
她想,她较了这么多天的劲儿,以为自己是在打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可到头来,仍只能称得上是负隅顽抗。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冷气,激得她胸前一片冰凉,沈妍强忍着瑟缩,将两只手臂穿进袖筒。
布料没有温度。
但紧接着,她被秦鹤自上而下地搂住了肩,长指直抵她的锁骨,严丝合缝地扣住。
男人的气息徐徐熨过来,铿锵而笃定。他用胸膛接住她单薄的背,犹如铺天盖地的海浪,拥着她往前。
窃窃私语像群蜂似的嗡嗡。沈妍软绵绵地垂下睫,有种暴躁而无力的自暴自弃。
就这样吧。
管他们要怎么说,怎么想。
她没力气去揣摩。
就像刚刚在人群中闪转腾挪着陪笑脸时,也分不出心力去在意秦鹤的眼神一样。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爬上车,独自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