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登枝(124)
“这是在路上,外头还有人呐。”苏禾想了想,轻声解释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就见不得言成蹊表露出一星半点儿,或失落或难过的神情,哪怕有时候,明知道他大概是装出来的。
言成蹊捏着她的手指,低声道:“没有人的话,就可以亲你了吗?”
“…………”
苏禾觑着他一脸认真的神情,和煞有其事的语气,狠狠被噎了一下。
“那我可以让……”
苏禾忍无可忍地抽出手,握紧成拳在言成蹊的肩膀上锤了一下,听见他的闷笑,苏禾抿着唇又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抱怨道。
“你是不是成天就想着这件事儿了?”
言成蹊轻轻地“哼”了一声,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马车似乎碾过了一块巨石,车身在疾驰之中难以保持平衡,频繁地左右摇晃起来。
言成蹊一把揽住苏禾,将她稳稳地扶住,迅速收起脸上懒散玩笑的笑意,二指夹住马车帘,挑开一道缝隙朝外头看去。
拉车的骏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朝着前头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铺天盖地地兜头罩下来,呛得人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尽管视线受阻,依旧能看出这不是去栖凤山的路。
外头怪石嶙峋,枯木横生,这条上山的小道狭窄陡峭,加剧的颠簸使得整个车厢都开始激烈地震颤起来。
脱缰的高头大马如疯了一般朝着高高的山巅疾驰而去,车夫不知去了何处,一个愣神的工夫,两匹健硕的黑鬃马已经拖着车厢爬上了陡峭的山崖顶端。
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喘息和思索的时间,马车如同骤然折断翅膀的鸟兽一般,失控地朝着断崖之下坠落。
一时之间,飞沙走石,泥尘瓦砾滚滚而下,骏马嘶鸣,山野走兽四惊而出。
可惜此处偏僻幽静,荒凉的孤山深处,发疯的马匹,脱缰坠崖的车驾,意外发生的惨案,除了林间振翅高飞的鸟雀,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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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黄昏,驿站的雅间之中。
落日余晖在天边晕开一幅七彩纷呈的卷轴,赤红色的火烧云如燃烧殆尽的火苗,恋恋不舍地舔舐着辽阔的天际,从西次间的窗格里投射进带着余温的霞光。
慈眉善目的女掌柜手握团扇,丝绢上的美人面堪堪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美人胭脂色的红唇微微上挑,印在薄薄的素绢上,如涓涓鲜血一般浓艳。
她坐在鸡翅木的矮几前,眉眼柔顺地低垂着,素手执起一柄紫砂壶,香炉之中青烟袅袅,手掌轻拂,将温热的茶盏轻轻地推到对面之人的手边。
“大人,请慢用。”
茶几另一侧,跨坐着一位高大伟岸的男人,他宽厚的背影将外头的残阳尽数挡住,因而,雅间里的光线越发黯淡不明,扑朔迷离。
“你倒是沉得住气。”
对面那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重重地磕在了案桌上,低沉的声音里是不加遮掩的怠慢之意。
“有大人出手,必然马到功成,小妇人自然不必杞人忧天。”
“……哼。”
重拳砸在了棉花上,掌柜的嘴角轻轻地抿了抿,手中的团扇慢慢摇晃了几下,搅散了屋内凝重沉闷的空气,打了个太极将话柄又推了过去,像一条滑不沾手的泥鳅。
“杜三娘,我看你是半点没有将你我的处境放在心上啊?”
高壮的男子面色铁青,气得连连拍桌瞪眼,低吼的声音险些就要压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他——”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止住了话头,眉头紧锁,双拳骤然松开,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总之,此事要是没做干净,等他顺利进了京,你,我,乃至知府大人,都休想讨到半点便宜。”
杜掌柜闻言挑眉看向对面,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探究,一对上男人冷硬严肃的视线,她旋即便明白了,这想必是对方不愿叫她知晓的隐秘。
与虎谋皮,自然要晓得厉害,见对方闭口不谈,杜掌柜也不再追问,颇为识趣地转开了视线。
“我不太明白大人在担心什么,据我所知,确实有一队人马,返京途中曾经从桐城借道,不过,他们两日前不就已经离开了吗?”
“出城的籍册文书都是官府逐一核查过的,绝对出不了差错。”
“至于我这驿站里,不过是一对外乡来的有情人,郎君带着姑娘打马游山,可惜山路崎岖,他们又不识得,竟然从愁云峰坠崖了……”
“唉,真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杜掌柜边说着,边长叹一声,满脸的哀伤落寞,竟像是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儿似的。
男人被她一番惺惺作态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浑浊的眼珠上下转了好几圈,终于从杜掌柜的话中,琢磨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意。
“你的意思是——”
杜掌柜的团扇虚掩着面,清脆地打断了男人,柳眉倒竖,“大人明鉴,我们这儿是小本买卖,往来的也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升斗小民,可没有见过什么大人物!”
对面的男人这回倒是没有再发火动怒,他缓缓抱胸,眯起眼睛,鹰隼般的视线上下打量起面前的妇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算不上清丽雅致,由于常年操劳,眼尾眉心早已浮现出了深浅不一的皱纹,显得有些老态。
唯一与众不同的便是她温婉和煦的气质,哪怕是生人见了,都不由得心生亲近,下意识地觉得,她必然生了一副和善绵软好脾性的菩萨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