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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登枝(149)

作者:文氚 阅读记录

“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怀疑过,如今的武安侯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言成蹊将下巴搁在苏禾手掌心,长睫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神情恹恹的,闻言懒洋洋地掀开眼帘。

“也?”

他抓重点的能力,一向是有些古怪的。

苏禾揉了揉他的脸颊,实在太瘦了,脸上都没什么肉,摸起来手感也太差了,根本不如梨花奴软和。

苏禾揉捏了两把,便撂开了手,坐在一旁飞快地翻了个白眼。

“我早就怀疑了,你刚来南乐县的时候,我还在想,你指定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少爷,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的,才跑到这边陲小镇来散心。”

“后来,我又见到了言成煜,他就是个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小变态,我实在想不通,这父母得是眼瞎成什么样,才能舍弃你这块璞玉,非得挑他那块顽石?”

言成蹊忍不住笑,伸手要去捏苏禾的脸,被她一巴掌挥开,挨了一记眼刀。

他便怂了,讪讪地笑着告饶央求道。

“好好好,我不插嘴了,你说!”

“我试图理解他们的做法,人心的位置本来也就是偏的,虽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终究有所不同,手心的肉就是更娇嫩一些,同样的道理,父母更偏疼幼弟,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上一回,咱们遭遇断崖截杀,命悬一线之际,才彻底让我醒悟。”

“我祖父曾说过,‘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他是真的在为言成煜殚精竭虑,却要对你赶尽杀绝。”

苏禾性子好,很少这么急言快语,如今这般振振有词的模样,倒是与言成蹊印象中的纪太傅有些重合。

“我没有做过父母,但我就是觉得,他们不配做你的父母。”

言成蹊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位长髯白须的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

“……这一双爹娘实在不配为人父母!”

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居然又从他的后人口中,听到了相似的愤慨。

言成蹊倾身过来,摸了摸苏禾的发辫。

“嗯,你说得对,他们不配。”

“我的……父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苏禾抬头去看他,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波澜不惊,一如平静的海面,压抑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别这样看我。”

别露出这样的神情,迷惘又哀伤。

苏禾抬手去摸他的眼尾,指腹点在冰凉的泪痣上。

突然被言成蹊一把抱住,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一般,紧紧地拥在怀里。

“是……先武安侯吗?”

苏禾所说的先武安侯,是当今武安侯的嫡亲兄长。

言氏一族是追随圣祖爷打江山的开国功勋,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是从那时便传下来的。

历任武安侯都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大周朝家喻户晓的威远大将军。

除了,当今这一位。

如今的武安侯言牧,是老侯爷的嫡次子,起初承袭爵位的,并不是他。

而是他的嫡亲兄长,言敬。

言氏一门双骄,长子骁勇矫健,善骑射,次子文质彬彬,善词画,在京都颇为一段佳话。

老武安侯去世之后,顺理成章地,便由他的长子承袭了侯爵之位。

可惜,言敬本人无心官场倾轧,只在兵部领着个闲散差事做他的逍遥侯爷。

好景不长,先帝突然暴毙,陛下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坐上了皇位,国祚不稳,边疆动乱。

四境的藩王,南边的苗人,北边的辽人,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要借机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陛下一面被叛党的残余势力搅扰得不得安宁,一面天天听着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边境的小城镇,又被哪个部落占领了。

新君不胜其扰,终于做出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挑中了年轻的武安侯,依循旧历,加封为威远大将军。

领数十万兵马,从金陵奔赴千里之外的南境,驱逐苗人,收复失地。

当然,这一仗最后是取得了胜利。

南境边陲的十座城池,全都重新插上了大周朝的旗帜。

苗疆部落最引以为傲的皇属军,被剿灭了大半,从此元气大伤,再也没有与中原王朝分庭对抗之力。

可是,时至今日,却很少有人再提起当年领军出征的威远大将军言敬了。

因为,这一仗勉强算是胜了,又实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惨败。

十万兵马从金陵浩浩荡荡地出发,走到宁州的时候,已经有近半数的将士受不住南境的瘴气湿热,水土不服再加上腹胀发烧,倒下了一大半的人马。

可是,他们是领着皇命来的,荣誉旌旗便如同一柄倒悬在脖子上的利剑。

陛下还等着威远大将军的捷报传回京,好让朝中心思各异的老臣们安心哪。

武安侯无法,只好下令生病的将士们在宁州城内休整,他重新整顿兵马,带着一小队精英,直奔鏖战中的边城而去。

这场仗打得十分艰难,敌人熟悉地形,往那烟瘴雨林之中一钻,便不见了踪迹。

南境地势险峻,气候特殊,毒蛇蜈虫遍布山岭,稍有不慎,便会被敌人的暗箭所伤。

两军对垒,整整僵持了一年。

在这一年里,朝中传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人心浮动不堪。

陛下没了耐性,勒令威远大将军务必在新春之前,收复所有的城池,违期军法处置。

承乾八年的隆冬时分,南境落了一场大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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