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登枝(150)
洛川河里的鲜血与尸身将河堤都压垮了,血色的河水,映着暮色中的残阳,悲壮惨烈。
不过一夕之间,就被漫天的大雪,冻成了一条银装素裹的冰河。
承乾九年的第一天,远在金陵的陛下,终于收到了从南境传来的捷报。
苗人已被尽数驱逐至蒲拓岭之外,超过半数的皇属军被歼灭,边境十城已然收复。
薄薄的一纸喜报之后,是连篇累牍的讣告。
武安侯夫妇在最后的血战中,伤重不治,阵亡。
十万大军,顶着严寒风雪,鏖战到最后一刻,全数牺牲。
…………
这是大周朝自开国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战役。
牺牲的人数之多,伤亡情况之惨烈,甚至都没有办法将战士们的尸首完整地接回故乡安葬,只能就地掩埋,草草收场。
朝中文武百官,满堂哗然。
任谁都无法相信,我朝精兵良将十万,面对山岭草莽一般的游牧部落,居然能落得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于是,不可置信的朝臣们转悲为怒,将矛头对准了领兵作战的统帅。
一定是主帅言敬,年轻冒进,好大喜功,刚愎自用,指挥错误,才白白断送了十万将士们的性命。
朝廷失去了精兵和颜面,百姓们失去了丈夫和儿子。
苦苦等待了一年之后,收到这样的噩耗,一时间群情激奋,大家都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这个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武安侯言敬,就是这样一位,被谩骂和怨怼钉在耻辱柱上的英烈。
陛下迫于民情民怨,下旨裁撤了言敬威远大将军之衔,收回虎符和兵权,言氏一族从此不再起复。
罚到这个份上,武安侯从此便只能是个闲散侯爷了。
然而,即使他生前有再多的过错,单就看在言氏夫妇英勇就义,壮烈牺牲的分上,这也都该功过相抵了。
朝臣和百姓安抚住了之后,陛下又犯了难。
言敬夫妇阵亡在南境,膝下并无子嗣,如今人都死了,还背了一身骂名,想要追封诰命,也是不能够了。
陛下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在雍亲王无意地提醒之下,总算想起来,言敬不是还有一个弟弟吗?
于是,等到此事的风波平息之后,言牧摇身一变,便成了新鲜出炉的武安侯了。
如今都过去了二十多年,陛下的江山早已坐得稳若金汤,众人只知风花雪月的武安侯,又有何人,还记得当年意气风发的威远大将军呢?
苏禾的手指细细地描摹着言成蹊漂亮潋滟的桃花眼。
她没有见过武安侯,不过,只看那位性情乖张的世子,他同言成蹊也是有三分相似的,尤其是这双眼睛。
苏禾并不怀疑,言成蹊不是言家的血脉。
“我看过太子给你的信,他虽然不曾明说,不过,字里行间都似乎是在暗示,将军夫人在当年出征之前,已经怀有身孕。”
“……算年龄的话,和你,大约也是对得上的。”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腌笃鲜(七)
苏禾和言成蹊那厢, 正巧聊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无独有偶,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城之中,也有人对此事颇为在意。
自从姜岐玉进京之后,宫里对她的亲事, 可谓是极其上心。
慈宁宫与东西六宫的娘娘们, 隔上几日便要变着法子地给她下帖子, 今日是个赏花宴,明日是个品茶会。
姜岐玉如今是蜻蜓撞上了蜘蛛网——插翅也难飞。
她算是看明白了, 陛下摆明是不想让她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回平南去了。
也是, 平南王独女这块香饽饽,无论落入哪一方势力手中,都是如虎添翼般的益处。
难怪那些娘娘, 公子们,看她的眼神, 直白得就像雁荡山里的虎狼,盯着一只小肥羊,看得姜岐玉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什么相亲宴, 合该是鸿门宴才对啊。
再加上一个阴魂不散的秦邝, 姜岐玉最近的日子, 真是一天都不得安生。
永宁郡主蹲在姜家老宅后头的菜园子里, 薅秃了忠叔种下的一整片小青菜, 郁闷的心绪还是半点都没能纾解。
气得姜郡主站起身来,又踹了一脚旁边的爬山虎架子。
既然如此, 那就别怪她直接掀翻棋盘, 谁都别想玩了。
老管家过来找人, 这才发现零落一地的秧苗和东倒西歪的豆角藤萝——郁闷的郡主和她抱来的那只白猫沆瀣一气, 忠叔的菜园子可算是遭了大殃了。
“姜—岐—玉!”
忠叔这一嗓子足以见得他老人家精神矍铄,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
在那杆气势汹汹的拐棍挥过来之前,姜岐玉揉搓着震得发疼的耳朵,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既然都算计着她的婚事,那不如干脆,由她自己向陛下提出来。
摆到明面上,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光明正大地争上一争。
承乾二十九年,端阳节过后。
陛下下旨,于京都迎凤楼下设立金锣银鼓,广邀金陵城内的适龄男儿,为永宁郡主比武择婿。
姜岐玉放出话来,比武招亲的胜者,还需要再同她本人过上一招。
也不是非要那人赢过她不可,只要在一战之后能自己站着走下比武台,就算合格。
南境民风彪悍,过去打仗的岁月里,几乎是全民皆兵,悍不畏死。
南境的郡主是巾帼英雄,她的郡马可不要那种风一吹就倒的废物。
此言一出,赏花宴上的那些个名门公子们,立时都没了声响,不敢再给姜岐玉下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