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小姐向来注重男女规矩，轻易不见外男，更何况是要当面向一位素未谋面的官员道谢。

“小姐，这……”青黛犹豫着斟酌词句，“沈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如今又督办着江南水利的要差。您目疾未愈，若贸然去主院相见，怕多有不便。况且……”

她顿了顿，却没再说。

青黛心里想得是，说不定那位沈大人还钦慕着小姐，如今要是再说上话……

许棠的手指轻轻揪住被角，烛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

她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今日这一路走来，从官道的平稳脚程到驿站的细致安排，处处透着不寻常的用心。

她想起几日前父亲说起江南别院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临走前母亲一味垂泪不语……

陌生的沈大人，比许多朝夕相处的亲眷更让她感受到真切的关怀。

“我不是要与他攀谈什么。”

许棠轻声解释，声音柔得像春日里的溪水，“只是……他既费心照应，我总该说句明白话，即便遥遥一礼，也算全了礼数。”

青黛见小姐神色坚定，知道劝不住，便转了话头：“那小姐若真要去，便明日晚膳时分吧。”

“白日里赶路，还要与随从核对行程，恐怕不得空。”

“晚膳时倒可能独自用饭。届时我陪着小姐，隔着几步远道声谢，既不失礼，也不唐突。”

许棠想了想，轻轻点头：“如此也好。明日傍晚，你且去打听一番，若他确无公务，我便去说两句。”

青黛扶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轻声道：“小姐且安心歇着。明日我早早去探，若真要相见，我陪着您，保管周全。”

许棠这才放心歇下。

第14章 夜雨

六月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官道泥土上，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许棠的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青黛紧紧攥着轿杆，每隔片刻就要探出身去望向远处。

按照行程，此刻该到预定的驿站歇脚，可雨幕中连驿站的影子都看不见。

“小姐，前头路塌方了！”前方探路的差役浑身湿透地跑回来， “泥石流冲垮了半边路基，轿辇过不去！”

许棠在车中轻轻“嗯”了一声。

她能感觉到车身猛地一颠，接着是随从们慌乱的调整步伐。

雨水顺着轿帘缝隙渗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

青黛赶紧用油纸伞遮住轿窗，可风雨实在太大，伞骨被吹得咔咔作响。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终于在暮色四合时被迫停在一座荒村破庙前。

庙门半掩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庙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斑驳的木头。

周围杂草丛生，在这样的雨天更显阴森恐怖。

“这……这如何是好？”青黛望着破庙，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地方又潮又湿，小姐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许棠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感受到外面潮湿的水汽。

她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雨幕中，破庙好似摇摇欲坠。

庙门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黑黢黢的影子。

沈秋尧的马车在队伍最前方停下。

他掀开车帘，目光扫过破庙，又看了看身后狼狈的众人，沉声道：“先找个避雨的地方安顿下来。”

随安立刻会意，带着几个差役冲进破庙。

不多时，便听随安高声喊道：“大人，庙里就剩几张破席，中间大殿还漏雨，倒是东边有个半间偏殿，原是堆杂物的，尚且干燥！”

沈秋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许棠的马车上，沉声道：“把许家小姐的马车赶到偏殿去，找些干燥的垫子铺着。”

“是！”随安立刻应道，带着几个差役小跑着过来，小心翼翼地引着许棠的车驾驶向偏殿。

青黛扶着许棠下了车，走进偏殿。

偏殿不大，堆满了破旧的箱子和杂物，角落里有一些干草。

差役们手脚麻利地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干燥的席子和软垫。

“这天气，如何就舍得让小姐受这些苦呢，”青黛轻声说道，一边帮许棠拍打着被雨水打湿的裙摆。

许棠只是摇了摇头，坐在垫子上，感受着干燥的触感，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能有些稍微干净的地方避雨，已经不错了。”

离家前，她就做好受苦的准备了。

一个被世家抛弃的无用女子，离京路上少不了受磋磨。

遑论如今因着沈大人的照应，也算不得苦。

这时，庙外传来沈秋尧的声音：“随安，安排两个人守夜，别让闲杂人靠近偏殿。”

那声音沉稳有力，隔着雨幕传来，暖融融的流进许棠心里。

“是，大人！”随安立刻应道。

青黛扶着许棠坐稳，望着外面的雨幕，轻声说道：“沈大人倒是很上心，连守夜都安排了。”

许棠无言，指尖无意识地揪住披风边缘。

她听着雨中隐约传来沈秋尧的说话声，依旧在吩咐什么，但渐渐远了。

不一会儿，外面有差役送来热水，青黛接过，转身回来，轻声说道：“小姐，那边烧了些热水，您洗把脸吧，也暖暖身子，别着了凉。”

许棠洗了洗脸，感觉清醒了许多。

雨势渐歇，檐角坠落的雨滴却仍断断续续地敲打着破庙的窗棂。

许棠坐在偏殿的褥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被雨水洇湿的绣纹。

青黛端着烛台立在一旁摆弄。

"小姐，这雨总算小些了。"青黛放下烛台，轻声道，"只是天色太晚，恐怕今晚要在这里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