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3)
终于,他听见窗户被敲响的声音。枕边闹钟显示现在晚上十点,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看电视的声音。苑悄悄爬出被窝,用枕头和衣服取代自己堆出人形,虽然知道就算不这么做,母亲也不会过来确认,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偷偷挪到窗边拉开窗帘,就看见拿着手电筒笑容满面的明渡。
苑从桌子最下层抽屉拿出一双旧海滩拖鞋───即便尺寸不合脚也没关系───慎重地跨过窗框来到外面,关上窗户后,两人小声打招呼。
“唷。”
“嗯。”
晚上的明渡总是一身薄荷味。因为他把手电筒和加了薄荷油的水做成的防虫喷雾都放在自行车前的篮子里,还会朝苑的四肢和脑袋咻咻地喷过一遍,也曾经分给他瓶装可乐或糖果或巧克力。明明总是“有”的明渡带东西来,而什么都没有的苑只需不劳而获,对方却毫无怨言,大概已经这样两年了吧。自从苑说晚上不看电视,没有游戏所以也不玩游戏后,明渡先是惊讶地问“不会吧,这样不是很无聊”,然后说“那我去找你玩”,听见这句话的苑吃了一惊。
苑不知道明渡这两年到底是怎么偷溜出来的,但他一个礼拜大概会来两、三次。不过他们也没做什么,只是蹲在苑家后面小声聊天,看星星,或看明渡带来的漫画而已,不到一个小时明渡就会告别然后回家。老实说,苑不知道明渡特地过来到底有什么好玩,对方可能单纯想尝试所谓的“夜游”罢了。而被双亲置之不理,不用担心会告状的苑正巧是最适合的对象吧。
“你今天听到太鼓的声音了吗?”
“嗯。”
“我打得很好吧?”
“不知道。”
“你也加入儿童会就好了。”
“妈妈绝对会说不行。”
“为什么啊,一个月才五百。”
“不行就是不行。”
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母亲不允许儿子因为参加祭典的太鼓,或BBQ之类活动而有了“美好回忆”的这种思考逻辑。别人的笑容等于自己的损失,双亲对于这点抱持着相同的看法,听说相似的人合不来应该就是他们这个样子吧。如果问他们为什么结为夫妻,答案肯定是“因为有了你”。
“虽然没有想打太鼓,但我要是开心的话,妈妈就会不高兴。”
“是哦。真小气。”
明渡嘟着嘴说完后慌张地补上一句。“你生气了?”
“没有。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说的是你妈妈啊。”
“没关系。”
“最近还是常常吵架吗?”
“也不是常常,就每天。”
“……好不爽哦。”
苑知道明渡避开了例如你好可怜哦,或他们真过分之类的表达方式,也知道明渡是因为找不到更适合的形容,有点无奈才会这么抱怨,但他觉得这样做的明渡更奇怪。
“一直都这样。”
“找老师还是谁商量也没用吗?”
“他们又没有虐待我。”
苑理解如果老师或警察,也就是外人想介入的话,应该是更加紧急或严重的状况。只是偶尔被甩巴掌的话,离骨折送医还远得很。双亲并没有不让他去学校,或不给他饭吃,不和的程度也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所以目前轮不到别人插手或插嘴。没错,连苑本人都没觉得自己有多不幸。
“啊,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明渡摸了摸长度到膝盖的工装裤侧边口袋,握住什么拿出来并说“关掉手电筒”,光线消失同时,明渡手掌流泻出梦幻似的光芒。
“过来路上发现的。”
一只萤火虫爬过明渡手背,似乎不受薄荷的味道影响,发出了微带绿色的一闪一闪光芒。明渡的脸庞在那道光映照下显得立体又英俊,不像苑那么单薄。他的面部轮廓起伏丰富,如同街上人们日日仰望的山棱线,甚至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正因其外表并非刻意为之,也不是为了任何人,外加当事人完全不在乎,所以更引人注目,但明渡身上的孩子气很好地中和了以年龄来说过于英俊的外表。
“原本想抓多一点,但会弄到很晚所以算了。苑,你要养吗?”
“不用。”
苑摇头。他既没有昆虫箱,也不可能获得双亲许可。
“感觉很可怜,放回原本的地方吧。”
“好。”
爬到明渡指尖的萤火虫好像因为前方无路可走而陷入慌乱,线头般的脚在他的指甲上挣扎,触角不断摆动,明渡一边笑着说“好痒啊”一边将萤火虫收回口袋。四周剩下夜空的星光与寂寥的街灯。为什么时间越晚,虫鸣听起来就越近呢?泥土和草地,以及明渡身上的薄荷味也越来越明显了。
“苑,你身上都是薄荷味。”
明渡凑过高挺的鼻端这么低语。
“是明渡你哦。”
“是吗?……那个啊,苑。”
“什么?”
“长大后五百元只是小钱而已啦。也可以买漫画和游戏,晚上还可以去麦当劳或复合式餐厅。”
“这附近没有吧。”
速食店都在购物中心里,所以九点就关门了,开在国道旁的复合式餐厅要十五分钟车程。
“欸───苑,你长大后还要住在这里哦?不可能吧,搭新干线唰───地一下就可以到东京了!”
对没有搭过新干线的苑而言,无法对明渡的形容产生感触。
“……什么都做得到的人。”
“是明渡你哦。”
虽然知道那是明渡的鼓励方式,但苑依旧这么回答了。反正自己的未来没多重要,想那些也没有用,但明渡长大后能做的事会比现在更多,他会奔跑在毫无阴霾的人生大道上,想象明渡长大后的样子一点都不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