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4)
千万句话想讲,却不知该从何讲起。
但也没关系,即使她把话讲得颠三又倒四,周牧白也永远会笑着听她讲,认真又耐心。
她这样想着,就信手写了。
尹昭的字很好看,连一向最吝啬夸赞的沈宥都夸过。
以前是不好看的,她早些年觉得电子时代没必要再写字了,后来为了把日记写得好一些,才花了很大工夫去练字。
蓦地。
吱哑一声。
尹昭笔尖一顿,抬头看过去。
是沈宥推门走了进来。
尹昭不锁门,她只付那点儿租金,就不好意思妨碍沈大房东的行动自如,而且,以她与沈宥的关系,防着他,掩耳盗铃吗?
沈宥刚冲过澡,浴袍半敞着,头发只吹了个半干,就有点不服管教的凌乱。
和她今天下午在咖啡店里瞥见的财经杂志封面照比起来,好歹有点人味。
“你回来啦?”尹昭扬眉笑问,阖起日记本的封页,随手压在手肘下方。
沈宥低嗯一声,走到尹昭身边,瞥了眼被她压在肘下遮了大半的日记本,抬手捋了捋尹昭披在肩上的发梢。
透着湿润水气。凉浸浸的。
她总是什么都匆匆忙忙,也总没耐心把头发吹干。
“今晚碰见佳宇集团的江骅,说你把他们的常法转给了李狄,还说你连他们的并购项目都给拒了。”
沈宥讲到这,短促停顿,最后抛出的问题却平淡:“太忙?还是有什么事?”
“是忙,也想给小朋友们多点机会。”尹昭随口敷衍,视线寸寸描摹过眼前这张脸:“怎么?江骅来找你告状,说我不重视他们的项目了吗?”
她理直气壮地质问,百分百确信他不会因此怪罪她。
沈宥唇边浮起笑意。
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随时可能被他忘记名字的江总去怪她,甚至会被她这种蛮不讲理的信赖取悦到。
捏了捏她的耳垂,揉出一点淡红,掌心擦过脸颊,沈宥的声音温和了些:
“他们那些案子,不想接就不接,不用顾忌。累了就给自己放放假。日记写完了?”
“太晚了,先不写了。”
尹昭拉开抽屉想把日记本放回去,却被沈宥一把攥了手,猛地拉进怀里,抱坐在桌沿。
她垂了眼,温顺地伏向他的胸膛,双手环上他的腰。
最近,她想先顺着点沈宥。
在她的电脑上,沈宥的元盛资本列在项目表的最优先级,数量占三分之一。
想从嘉合跑路,他是第一难关。
沈宥是个胜负欲很强的人。
从打牌下棋这种消遣就能看出来,交际应酬时他会逢场作戏,给她递牌喂棋。
可换到私下,但凡她赢了一局,就别想不输地离场。想平局结束这段关系,只能徐徐图之。
先顺着他,再和他谈判,会好谈很多。
这是她这些年几经折腾的经验之谈。
过去一年,因为姜媛,他们过得很不太平,连厮混都停了大半年,好在她忍了气性,放低姿态去寻他谈过,如今也算重归于好了。
沈宥搂紧了怀中人,发丝遮了她的大半脸颊,看不见表情,但就知道她在走神,瞥见日记本更想生气,索性低头咬她耳垂:
“不写了,就一起做点别的。”
于是呼吸被夺走,只余细微的呜咽声。
沈宥一只手紧扣住尹昭的后脑勺,身体压下来,吻得又深又重,看似无节制地沉醉于亲吻之中,另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翻开了日记本的软壳,露出尚未干透的字迹来。
「牧白,你知道今天是很特殊的一天,一想到都没机会和你一起庆祝过——」
「牧白——」
嚓。日记本被推出视野。
是尹昭,她似乎被弯折到吃力,承受不住般地往后仰了仰身,身形一晃,纤白手腕亦往后一撑,一不小心就将日记本划至了身后。
两人拉开了些距离。
沈宥蹙起眉,盯着她,眸光骤沉。
尹昭只作不知,垂首贴在他的胸前,细细喘气,忽而又扬起头去看他,一双眸中泛着潋滟水光,端的是天真又风情。
她抬起手,遮了他的眼睛。
眼前的这张脸,就只余下高挺鼻梁上微微凸起的驼峰,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还有即使是现在,色泽依旧很淡的两片薄唇。
突然就很想听一声「生日快乐」。
可这是不对的。
人不对,声音也不会对。
他还是不要说了。
收回了手,沈宥却还阖着眼,长睫低垂,给了她一些可以肆意妄为的错觉。
指尖托起下巴,指腹抚过唇,再向下摸到弧度性感的喉结,舌尖轻佻地舔舐逗弄。
喘息也要甜美,就能点燃更多情欲。
让沈宥旋灭灯光,把她放进柔软的鹅绒被里,再欺身覆上,与她一同陷落黑暗。
别再与她追究更多真相了。
那都是些,与他无关的事。
床头壁灯再亮起时,尹昭已披了睡袍,转进了浴室。
他想抱她去来着,手都摁上了她腰间突起的小巧髂骨,又被她推开,温温柔柔地说我自己去就好,是今晚到此为止的意思。
相拥而眠是情侣的特权。
他们没拥有过。
哗啦啦水声里,沈宥弯下腰,替她理好凌乱的床榻,又为她拍松软了枕头。
该走了,却想寻点借口留下来。
四下看看,他从尹昭的书架上随便抽了本书,坐到转椅上随意翻了翻,等她出来。
浅黑纤细的无衬线字体,行距舒适。
是很适合阅读的排版。
可他看不进去,全怪壁灯比古堡地牢里守夜人提的煤油灯还要昏暗,桌上有台灯,但想去摁下开关,视线与手臂就得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