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70)
尹昭一怔,单手摘了耳机,笔尖却未停,头也不回地答:“写到过的。”说完,又沾了点笑来反问他:“不是给你朗读过吗?”
“坦白讲,我那天没听你读了什么。”
沈宥半身靠向她的枕头,安静与这一点微光的黑暗,都让人容易讲真话。
他讲完,四下打量起她这卧室,昨晚也没顾上细看过。
最大的特色是没什么特色。一人高的旧衣柜,一张床一张书桌,物品摆放得齐整,齐整到像家徒四壁,全是必需品,如果把书也视为她的必需品的话。
只看陈设,就知道这屋的主人物欲很淡,也一定擅长断舍离。
“是想我给你再读一遍吗?”
主人小姐端坐在她的木头椅子上,专注独立不被干扰,像个十九世纪的女作家。
“不是。”隔了许久,沈宥又讲:“抱歉。”
“你别道歉。”女作家停了笔,认真宣布她认可的世界法则:“算不清楚的帐,没必要算,没必要还。”
他与她存在于同一维度。
不必也不想遵守她的法则。
望着那一段低垂的莹白细颈,沈宥想起女人们擅长低头的温柔算计,出了会神,又问:“昭昭,你是云港人?”
“嗯?要我说几句云港话来证明下吗?” 她依旧没回头,但尾音微扬。
“我之前看你吃用都节省,以为你是偏远山村长大,家境不好,全家都靠你养活的那种。”
沈宥喉口收窄,越看她,想起她一贯敢拿敢放的性子,就越觉得自己离谱。
目光逡巡过她挺直的背脊,他还是想为自己解释一两句:
“你从来没和我讲过,我只当你不愿提。怕你介意,没敢细问。”
尹昭一怔,抿了唇,搁笔阖上日记本,转头挑眉看他:
“你想象力还怪丰富的。是不是以为我小时候还得背个大箩筐上山采菌子。不过,我在禾洛村的时候还真跟着洛桑,一个小妹妹,去采过。”
她似很无奈,眼底有揶揄笑意。
或许可以再多问点。
沈宥一激灵坐起身,把她的人也扳过来,双腿叉开拢住她的腿,神色专注:“昭昭,你父母为什么都不在云港了?离婚了?”
“嗯。我一考上宁大,他们就离了,和大学录取通知书一起收到的好消息。”尹昭与他点头。
“为什么离婚?”
“各自出轨,感情破裂。但为了我的学业,一直瞒着我。亲戚熟人们都说,他们很爱我,为我牺牲了自己的情感自由。”
“你不赞同?”沈宥敏锐地听懂她。
“其实,我五六岁时就撞见过我爸陪漂亮阿姨逛街,小孩子最敏感。我嘛,记性又好。”
尹昭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头也倚上去,姿态几分散漫,看他时眸光幽暗:
“他们瞒得也不好,总在我睡觉时吵架。听多了,就懂了。他们不过是恨极了对方,拼死也要折磨对方,绝不肯让对方自在,也绝不肯把道德高点让给对方。爱我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陪他们演十几年戏,也很累的。”
她在故事里变得纤薄,眼里起了大雾,弥漫出不经意的脆弱,像一种邀请。
沈宥接到邀请,就去牵她的手:“你过年都不回家的话,平时还和他们联系吗?”
尹昭忽地扑哧一笑,眼弯成月牙。
“笑什么?”沈宥这会儿不懂了,但有好脾气来温柔问她,他甚至是倾了身,仰着头来问。
“笑我们这聊天很像相亲,就相亲第一次见面该聊的那些。”
声音渐轻,她飘忽着垂了眼睫去,叫他看不真切。
沈宥就往她跟前凑,又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那你这几年,去相亲过吗?”
“网上聊过算吗?”她歪了歪头。
“还真有?”他挠她手心。
“你没有?”她翘起眼睫。
“谁给你介绍的?”
“我妈。每年一到过年就记起我生日,记起自己还有个女儿,就开始搜罗有哪些她熟人好友家有适婚青年。”
“那你一个都没去见过?”
“也见过几个。”尹昭调戏般睨他一眼,眸光揉捏着他的心,似笑非笑:“看下履历。如果有可能给我送来点生意的话,约着聊一聊?”
“哦?有谈成的吗?”
“你猜。”
“不猜。这也算相亲的话。”
沈宥执起她的手,把内侧最白净薄透的那处肌肤贴到唇边,似印章般落上吻。
“那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相亲对象了。”
“牛奶要冷了,先喝点?”
“早就想问了,为什么一直让我喝牛奶。”
“总觉得你睡得太少。”
“你信这个?”
“宁肯多信点。”
沈宥印象里,他们从来没这么聊过天。
亲昵自在,想到哪聊到哪。
尹昭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在放歌,恰放到一首粤语的老派约会之必要,连着蓝牙耳机就没声线,就在那兀自地唱、兀自地转。
他瞥见一句歌词,胜过世间一见就吻。
雨不知何时停了,熄了灯,明月照进这窗。
尹昭和着被子睡下,把自己裹得严实,没关门。这房子只卧室一台壁挂空调,她不敢把庙里的大佛冻得感冒。
即使这样,养尊处优的大佛还是有很多意见。
咚咚又来敲门,说客厅冷。
尹昭低低嗯了一声。
窸窸窣窣地,沈宥把睡袋挪到她的床边,席地躺下。
屏气凝神,总觉得下一秒她会赶自己出去。
但没有,她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