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荒野与灿烂的你(16)
她每个月刻一块小木料,没灵感的时候半年才刻一块,作品却总能签出不错的价格。
这导致许时漪一度天真地以为,赚钱是件很容易的事,实现梦想也同样容易
——至少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天赋不错,可以凭此糊口。
直到许苏山去世。
经纪人在她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后终于接听了。
“许小姐,我不会再签你的作品了。”
彼时,许时漪还很天真地问:“为什么呢?这是我最好的作品,从前都没舍得拿出来,你只需要按照往常的价格给我就好了。”
“形势变了……”经纪人略残忍地说道,“许先生去世了,没有人再会花大价钱买你那些木头,和你签约我们会亏本,望你见谅。”
那一刻,许时漪才明白——她的“作品”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废料。
许苏山把“女儿能过上理想生活”这件事当成自己的理想在践行着,太完美的保护罩给她营造出了自己是个好艺术家幻觉。
现在梦醒了,许时漪醒悟过来--原来她并没有什么天赋。
只是一个被爸爸溺爱的小孩。
一整个青春期,许时漪的性格都很别扭。
明明在学校里被姐姐刁难,回家却从不肯说上一句,可也由此积攒了一些怨气无处发泄。
就只能对许苏山甩脸。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许苏山出差回来总会变着法儿的带礼物给她。
许时漪还记得,那天他兴冲冲地捧着一套乐高模型给她展示:“我专门找人定制的,你看看,眼不眼熟?”
模型是小时候她和妈妈住过的小院。
许时漪并不开心,只冷冷地撂下一句:“我妈已经死了,留着这个还有什么意义?自我感动吗?”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刻许苏山的脸上露出了怎样的哀伤。
现在他去世了,许时漪只觉后悔。
为什么没有在他病中多和他说一句话?
为什么不跟他坦白,她其实是爱他的,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为什么没有锲而不舍去追问他,当年他和妈妈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让他看出来,自己是怨他的?
可惜。
人走了,有些遗憾被尘封在时间里,再也无法抹平了。
……
烧完纸,许时漪在外面溜达了一圈才回家。
已经很晚了,母女两人还在卧室吵架。
“我说了我不去!”
宋春兰的声音尖锐,刺耳:“我为了你低三下四,我去求人,我好不容易托到关系,你不去是存心要我命吗?那个工作哪里不好了,你还挑上了?”
甄蓁的回应带着哭腔:“谁要你去求人了!谁要你去了?你能不能别总是自作主张!”
类似的事情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了。
许时漪早已习惯,知道此刻不宜劝架,最好的办法是让她们自己解决。
夜晚,凉风透过窗子。
许时漪换下鞋子,坐在阳台发呆。
天上,月亮露出了圆圆的、模糊的轮廓。
她掏出锁着的小木盒研究了一会儿。
盒子上的塑料锁看起来很劣质。
她找了个钳子,轻轻一夹就碎掉了,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东西,一时愣住了。
那是一条漂亮的项链。
许时漪拿起来细看,不敢确定:“……这是欧泊吗?”
盒子里的东西居然这么贵重?
欧泊的价值通过亮度,净度和变彩效应来判断。
手上这颗宝石的克数虽不算太大,内部却干净无杂质,变彩多种,亮丽,仿佛画家的调色板。
许时漪从来没在一颗宝石身上见过如此漂亮的颜色。
它的底色是黑的,饱和度和色度极高,颜色瑰丽,甚至可以说是妖冶,盯着它,灵魂都仿佛要被吸进去了。
这项链一看就不便宜。
失主弄丢了它一定很着急。
许时漪拿起手机拍了张照,打算在网上给它找找主人,不过不能直接把项链图发上去。
她正琢磨着怎么发失物招领比较合适,不知是不是天气闷热产生的错觉,脑袋突然一阵晕。
天地旋转。
窗外,圆月升至半空,清辉洒落。
……
甄蓁跑出卧室,脸上全是泪。
宋春兰追出来:“你给我站住!”
甄蓁眼睛通红,脸和脖子也涨红了。
她本想冲出家门,却无意间瞥了眼阳台的方向。
许时漪软趴趴躺在地砖上,意识全无。
甄蓁顾不上哭了,拔脚冲过去:“天啊,许时漪!!!”
—
白色。
这是许时漪睁开眼后的第一印象。
四周由白茫茫的墙壁围起来。
吊顶的灯也白。
光线冷冷地散开,没有温度。
脑袋灌了铅一般,重得抬不起来。
她不久前还在阳台上玩项链,突然头晕了一下,睁开眼就换了个地方。
身上的衣服也从夏天的睡衣换成了宽松的白大褂,像医生穿的。
不过款式看起来很旧,面料也硬硬的。
眼前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
四面都是墙壁,屋内除了她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稍远处有一张连接着仪器的手术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许时漪晃了晃发懵的脑袋,小心靠近床边:“请问……这是哪里?”
“医院?”
“我是在家晕倒了吗?谁把我送来的?甄蓁呢?”
她一连串的发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病人躯干上盖了块轻薄的白布,四肢赤/裸露在外面,手腕脚腕都被束缚着。
凑近了看,他身上连着许多管子和电线,似乎病得很重,只有漆黑的眼球能动,转了转,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