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至明(82)
但他除了静等,也没有别的办法。
老人最终还是回来了,回来时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拿来的一把斧头。
见他没哭没闹,老人十分高兴,笑得嘴角都裂开了。
他绕着压在男童身上的厚厚的像笼子的一层东西观察了一番,随后决定从最顶上的三个地方开始。
“你往下躲躲。”
男童闻言将小小的身躯使劲儿往下瑟缩着,让自己尽量贴在地面上。
老人开始动手了。
斧刃剁上去,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
老人费了很大力气,砍了半天,才将顶上薄弱的三个地方砍出豁口。然后用尽臂力往反方向一掰,将最碍事的椭圆形东西彻底弄断了,顺着小丘滚进一旁雪地。
四处都弄完了之后,此地才显现出它的真容。
三个无头年轻稚嫩的尸体双臂互相抱在一起,围成了一个稳定的圈,挡住了外头的风风雪雪,也困住了里面四岁的男童。
断口处没有留下一丝血液,皆已经冷冻成冰。
雪地里滚落而下的三颗人头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
最大的看上去也只有十来岁,也还是个孩子。只见他们个个眼睛紧闭,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皮肤冻得青紫红肿。
老人方才救人心切,没有怎么多注意,如今反应过来,眼前的东西简直诡异至极。
纵使他走南闯北到处闯荡,此刻也像是见了鬼一样频频往后退,摔了一个屁股墩,“这是什么东西???”
他救出来的小孩原先是半卧在里面,随着牢笼打破渐渐踉跄起身。
小孩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褐色棉衣,但看上去很单薄,头发尚且扎不起来,凌乱地贴在发鬓两侧,脸蛋和鼻尖都被冻得鲜红似血。乍眼看上去,很普通的一个小男孩儿罢了。
他朝着苍茫雪色遥遥一望,眼神里带着他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深邃。
男童站起身,平静地陈述事实,解答了他的疑问。
“那不是东西,是我的哥哥,他们被冻死了。”
他朝着老爷爷,垂了垂眼,嗓音干哑,道:“谢谢。”
若不是眼前的人救他,他也难逃一死。
男童身量不高,自己根本无法从老人弄出来的洞中出来,老人便将他抱了出来。摸到男孩身体的那一刹那,什么害怕都被抛却脑后——男童的身上果真如他预料一般冰得吓人,可怜得紧。
“小娃娃,你爹娘呢?”老人将他放在地上,问道。
男童沉默不语。
老人自己一想,大概也能猜测得到,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孩子和他的哥哥们要么是爹娘都去世了,要么多半是被爹娘遗弃在此。这冰天雪地的,也是够狠心。
老人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是要去云水县探望刚刚怀第五胎的女儿,谁料中途路过鶖河,能碰见这样的糟心事。
虽说他女儿嫁了一个小官,日子过得也算滋润,可那家里已经有四个孩子了,带到云水去,也不好腆着老脸跟女婿说。
若是带着他原路回家,那一来女儿就看不成了,二来还需要考虑家中大儿子的感受。实在是件麻烦事。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道。
狂风呼啸着他的眉眼,他启唇:“我叫,阿季。”
……
寝殿里,有人睁开了双眼,自梦中悠悠醒来。
赵季午憩结束下了床,问陈祥什么时辰。
“陛下,现在是未时三刻。”陈祥答道,又补充了句,“皇后娘娘方才来过——”
“送了木薯糖水。”
张稚见他爱喝,又让御膳房的人为他做了一碗。
赵季听了陈祥的回禀,蹙起眉头,颇为不满。
“皇后人呢?你怎么不替朕留留皇后,朕这不是马上就醒过来了。”
陈公公哑口无言。
“罢了,下次记得将朕直接喊醒就是。”
说完,赵季端起了那碗糖水,贪恋地吃了个干净。
味道还真不错。
陈祥很少见皇帝如此贪足口腹之欲。他瞧着被放置在一边的空碗,木薯糖水算是燕国家家户户都会吃的东西,尤其小孩子最喜欢。
以前粮荒的时候,只有家里最受宠的小孩才能吃的到。
他是家中最大的一个,为了一家子生计选择入宫为宦,现在想来,他也从未吃过一回这木薯糖水。
“陈祥,你也想吃?”
“不不不……”陈公公连忙跪下,认错道:“奴才失神,任陛下责罚。”
“罚什么罚,朕让御膳房再做一碗罢了,赏你的。”
“谢陛下。”陈公公领命,心想陛下今日心情倒是不错。
第45章 鶖河之殇(二) 不恨不爱。(虐惨慎点……
告知了自己的名字之后, 男童仰头神情认真地看着白胡子老爷爷。
他只有一只眼睛是正常的,另一只眼呈现浑浊的白色,好像这漫天疏离雪色, 十分可怖。
雪粒子开始飘洒下来。
但他不知为何,很喜欢老人瞎掉的那一只眼睛,感觉……很纯净。
阿季问道:“阿翁叫什么名字?”
“赵渡。”
老人如实答了他, 见阿季对自己也有好感, 便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握着他两只冻到皲裂的小手,“阿季, 你可愿与我走?”
“……”
小男孩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赵渡身后忽而出现一人, 他只看到了阿季猛地抬头, 神情诧异,听到他唤了一声, “娘”。
随后身上一股极重的力道推来,他如塑像轰然倒地。
雪天路滑,赵渡为了路上防寒穿得又笨重, 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才堪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