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得无厌(6)+番外
挥手间,桌上的酒瓶与水晶杯全部被我扫飞,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碎裂声,变成无数碎片,象无数双冷静的眼,在冷冷注视我们。
"如果没事就给我出去!谁允许你进来的?!"
我厉声斥问,用我最锋锐的声音。
红酒的芬芳四散开来,他沉默地看着我,在弥漫的酒香中。
我冷静下来,手肘放在桌上按住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朕没事,退下吧,罗严塔尔。"属于皇帝的,机械的、无机质的命令。
我告诉自己,不要贪恋那一丝温暖,不要幻想惩罚会有尽头。
虽然希望有人能陪我渡过这个漫漫长夜,但是,那个人不应当是罗严塔尔。或者说,尤其不能是罗严塔尔。
当我的灵魂在惨淡呻吟时,不想,他在我身边。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地,我便可以清楚确认,他能听到我无声的惨叫。
所以,请离去,给我留下最后一点矜持好不好?
过了很久,再听不到任何动静,我茫然抬头,然后全身立刻僵硬。
他还在那里。
一黑一蓝,金银妖瞳中,有明丽隐约的冰蓝。
我们相互凝视。
他的眸光中有种我不能了解的光芒,如同海潮,汹涌起伏,终于越涨越高,就要将我淹没。
恍惚间我有极度晕眩的感觉,仿佛地动天摇,仿佛有什么固若金汤的东西在被轻轻摇撼。
闭上眼,想止住那种眩晕感,微微嘶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一室寂然。
"我的母亲因为我的出生而发疯,并且死亡。"
我诧异地睁开眼,完全不在我预料中的话题。
"在此之前,她多次试图杀死我,非常可惜,没有能够成功。"
罗严塔尔不动声色地淡淡陈述着,仿佛在讲述一件完全与已无关的事。
"因为母亲的死,父亲极度憎恨我,当别人听着摇蓝曲长大时,我所听到的歌谣是,……,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停顿片刻,他接着说,"我的身上背负着父母给予的双重诅咒,象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得到幸福的吧。是不是,陛下?"
收梢时,沉稳的声音忽然拨高,平淡无奇的语调变为锋锐,直指入心。
"不,罗严塔尔,那不是你的错。"
我下意识地回答。
"就是说我还有资格,还有可能,会得到幸福?"
他微微踏前一步追问我,水晶碎片在他脚下喀啦啦脆响,军靴无情地辗转它们。
我突然无法开口。
如果我在地狱里,那么,罗严塔尔,你又在地狱哪一层?
在我之上,还是在我之下?
要我如何保证,即使是地狱,也有可能会有春光照落?
吸口气,我只能喃喃重复,"那不是你的错,罗严塔尔,……,不是你的错。"
他不说话,在长桌那头静立。令坐在长桌这边的我,有无形的压迫感。
沉默中,深入骨髓的疲惫终于全然包拢了我。
我再也无法承受,垮下肩,放下我的矜持,放下我的所有伪装。
在他面前,我无法隐瞒无从遁形,亦无须防备。
我们,是同类。
同样拥有足以翱翔天际的双翼与野心,同样拥有被困在炼狱中的灵魂。
我疲倦的笑,声音象是散了一地的水晶碎片,"罗严塔尔,其实你是想劝我是不是?但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的过错不在你自己,而我的过错,本来可以避免,……,本来可以救回威斯塔朗特,吉尔菲艾斯本来可以不用……"
"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陛下!"
他打断我,非常无礼的举动,用异常柔和的声音。
"避免了威斯塔朗特的惨剧,再让帝国的内乱更持久一些?至于吉尔菲艾斯提督,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到现在还在怪责你。"
"还有……"声音略略迟缓,"如果真的可以避免,那么……,幼帝出逃事件,还有摩顿的死,本来,都可以避免的是不是?"
细锐寒气从地底窜出,从脚底直到指尖,我赫然站立起来,手掌紧握,冰冷地瞪视他。
"是本来可以避免,然而你依旧没有避免,……,还是,其实根本无法避免?莱因凯撒?"
"住口!罗严塔尔!谁给你这个权利来质问我!?"
我伸出手,用力一掀,桌子翻到在一边,发出巨大的声响。
"您在害怕,陛下。"罗严塔尔纹丝不动地站在哪儿,根本不去理会翻到的桌子。
"就象一个孩子,明明天已经亮了,不能再睡了,却拼命哄自己,那是假的,现在还是做美梦的时候,那些光亮全是假的……"
"出去!朕命令你出去!"
"因为贪恋着梦里的温柔,宁愿不去睁眼看亮光下丑陋、却真实地世界,于是一遍遍期骗自己,只要不睁开眼,天就还没亮,虽然早就一清二楚地知道,梦境终归是梦境!于是嘴里说着可以避免,实际却在做着所谓本可以避免的事,然后再因此而惩罚自己。真是孩子的天真。"
"不要再说了!罗严塔尔!"
"到底是什么让您相信梦境可以永恒,梦境可以化做真实?那到底……,是您的梦,还是吉尔菲艾斯提督的梦?"
我瞪视着他,无法阻止迫面而来的疾风。
"您之所以这样痛苦,是因为不能完成自己的梦想,还是因为不能完成他的梦想,或者,是因为你早就发现,你们二人的梦根本不在同一方向?您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成为他所希望的,那种完美无暇的君主?"
风暴息缓下来。
他与我相对而立,中间没有了长桌的屏障,喘息声清晰可闻,我的,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