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觉得, 这次寻找“孤独”的旅程, 或者会因为叶寻而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

再看看桌上的表, 时针已经指向11点, 算是深更半夜, 该睡觉了, 顾淮将相机放在窗台上, 转身关灯睡觉。

隔壁房间里, 叶寻洗完澡，只裹了件白色的浴袍，水珠顺着腰腹滚落，连头发都没吹，湿溻溻的。

他趴在床上，翻开速写本，随手拿着炭笔。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很快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端着相机的男人，侧脸线条冷峻，眉头紧蹙，取景器挡住了他的一只眼睛，却挡不住他那全神贯注的视线。

他随意的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你取景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就像跟整个世界闹别扭。”

他看着速写本上无意中描画出来的人，轻轻笑了笑，合上了本子。

夜色深了，也该睡觉了，叶寻将画本放在窗台边上。

“咔哒...”电灯关闭的声音。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

小镇的清晨是伴随着鸡叫声的。

“喔喔喔...”

一缕阳光透过白色纱质的窗帘洋洋洒洒的落在被子上，形成小小的光晕，窗帘上破了个小洞，正巧一缕阳光照射在叶寻的眼睛上，闪的难受。

叶寻是被热醒的，再看看时间，才五点。

他决定起床看看沙漠的清晨是什么样子的。

简单洗漱之后，收拾好东西，叶寻便出了门。

天上的星星还没完全落下去，缺了角的月牙还在头顶上，树梢上不知名的小鸟一身雪白绒衣，肥墩墩的跳来跳去。

“啾啾啾...”

一旁的灰色小团子有些不满意，直接朝着白色小团子是一阵乱啄。

“哗啦...”

一阵泼水的声音响起，吓得两只小团子一溜烟的飞走，消失在视野中。

叶寻的嘴里还残留着薄荷牙膏的清凉，发梢湿漉漉的贴在额角，他随手拨了拨，头发有点儿长，搭在肩膀上，推开小旅馆那扇吱呀作响木门，就是腾格里沙漠的清晨。

旅馆的长廊有些黑，外面一瞬间的亮让他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然后，脚步顿住了。

“吱呀...”

风顺着门吹过来，带着些许热度。

顾淮就站在旅店门口不远处歪脖子老杨树下。

他背对着门口，正低着头调试着手中的相机。

灰蓝色的冲锋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留下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和专注的侧影。

晨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叶寻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习惯性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下意识的伸脚，想要靠近顾淮。

可就在脚尖落地的瞬间，一种莫名的，熟悉的退缩感，如同悄然蔓延的藤蔓，绊住了他的动作。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向后缩了半寸，最终停在了门廊的阴影里，同阳光下的顾淮隔着一小段距离。

“早啊，顾大摄影师。”他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尾音却微微发干。

“这么早就出来捕捉光影了，是这棵杨树么？”

顾淮闻声，调试相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最后一个参数旋钮轻轻归位，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随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阳光迎面照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门廊阴影下的叶寻身上。

这人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濡湿，脸上挂着那副他熟悉的，像是永远没心没肺的笑容。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的视线在叶寻还有些湿漉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正折射着细碎的阳光，栗色的发梢渡上了一层金。

他注意到叶寻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过来好奇地看他相机里的画面，或者叽叽喳喳地分享他昨晚做了什么光怪陆离的梦，或者叨叨一些昨天听到的沙漠见闻。

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着，却隔着一段距离。

顾淮不喜欢这种距离。

这种认知使得他清冷的眉宇几乎察觉不到的，紧蹙了一下。

他习惯于用镜头保持距离，习惯于冷眼旁观这个世界。

叶寻一路上的主动早就让他习惯，但是当他主动拉开距离的时候，却感到有种陌生的不适应。

他朝叶寻的方向，极轻地抬了抬下巴，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阳光很好，杨树不错。”

这是一句陈述，平淡无奇。

叶寻怔了怔。

顾淮话少，能这么主动分享，还是第一次，他更多的是沉默，很少主动开启话题，更别说这种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话。

他看着阳光下的顾淮，那双总是充斥着意思冰冷的双眸，在晨光中似乎也变得通透了些，正安静地看着他。

心底那点退缩和不安，在与这目光相接的瞬间，开始瓦解，两人之间的心，因为某个点，正在渐渐靠近。

顾淮的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压力，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着的平静。

叶寻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走出门廊的阴影，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温暖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凌晨时分的冰冷，也驱散了他心底那点莫名的阴霾。

明明昨天顾淮很高冷。

他走到顾淮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顾淮身上那股清爽的，混合着相机金属和淡淡皂角的清冷气息。

“是挺好的，今天的阳光不错，正合适，最后一段旅程，指不定，真的马上就能看流星雨了，这可是我等了好几年，才盼到的天文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