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尽欢(16)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山岳般的威压,将她完全吞噬在浓重的阴影里,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乌木冷香,此刻只觉得冰冷刺骨。
带着凛冽的侵略性。
他倏然抬手,冰冷的指尖捏住明妩小巧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
直直对上他深渊一般的眼眸,那黑沉的眸底,似有血色暗芒一闪而逝。
“没有私下见他?还是没有……对他存过非分之想?”
明妩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血色尽褪。她浑身发抖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怎能……这般说她?
难道婚后的日日夜夜,她对他的心意,他就半分都未曾觉察?还是他根本……
就毫不在意?
仅凭一张画像,他就要给她扣上这样不堪的罪名!
也对,他的心上人进府了。他自然是要为她铺路的。自己这个占有他妻子名分的商户女,也就成了他迫不及待要铲除的一个障碍。
明妩痛得浑身发颤,但她仍死死咬着牙,倔犟地不发出一声。
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泪意,可眼眶里的水光还是越积越厚,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他冷峻的轮廓。
“相爷……怎能如此污蔑我?我嫁入相府,便是相爷的人,岂敢……岂敢有他想。”
“是不敢,还是不想?”
陆渊粗粝的指腹重重碾过明妩下颌娇嫩的肌肤。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揉出刺目的红痕。
明妩颤抖着垂下眼眸。
一滴泪终是从眼眶滚落,重重砸在陆渊的手背上。那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
黑沉的眸底,暗流剧烈翻涌。几息之后,又重新回复到古井无波的平静。
陆渊松开了手。
“记住你的身份。将夫人扶回去。”后面这话是对跪伏着的春楠说的。
春楠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扶着明妩离开。
陆渊侧目,瞥向不远处葱绿树丛后露出的一缕月白衣袍,眼底暗潮翻涌。
离开时,官靴无意地踩过地上那张画纸,脚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画中人的脸部。那张俊美的面容,瞬间沾满污泥。
面目全非。
待到陆渊的身影再瞧不见,陆沧才从树丛后走出来。
捡起地上几乎被踩得陷入淤泥的画像。
瞳孔微微一缩,心脏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他来时,正撞见陆渊一步步逼近明妩。也从那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争执的缘由。
兄长占有欲极强,容不得一点瑕疵,他本该将这画纸毁去。
可他却鬼使神差地将它藏入衣襟。
如同藏起一个不该有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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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离院,明妩就安静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已绣好的四季香囊。她突然拿起剪子,作势要剪。
春楠吓了一跳,忙伸手阻拦。
“夫人,这可是您耗费了半年心血才绣好的。”
香囊上的四季花卉,皆是明妩寻遍临安城书法大家现绘的图样。她一笔一笔悉心临摹,确认无误后,方才开始绘制。
被春楠这一栏,明妩也没有了再剪的冲动,毕竟凝聚了她太多心力。她默然半响,终是放下了剪刀。
"夫人,您也莫要怨相爷动怒。方才那般情形,任是哪个男子见了,只怕都要多想。夫人不如……晚些去向相爷解释一番?"
明妩摇头:“不用了,他不会信的。”
“夫人,您打奴婢吧,都是奴婢的错。”
若是她当时手脚快些将那画纸收起来,就不会被相爷瞧见,平白惹出这场误会。
“不怪你。”
是他不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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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春楠端着药碗进来:“夫人,该喝药了。”
明妩下意识地蹙眉:“我的脚已经好了。”
“夫人,这不是药,是参汤。是方才管家着人送来的,说是相爷吩咐的,给夫人补身子的。”
明妩眼眸睫微颤。
他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么?
春楠喜笑颜开:“相爷那般动怒,还着人送了参汤来,可见相爷心里是记挂着夫人的。”
明妩接过药碗,垂眸看着白瓷碗内褐色的参汤在轻微地荡漾。
“奴婢知晓夫人心里不好受。可是如今阑院那位已然登堂入室。若是夫人与相爷再生嫌隙,岂不正遂了他人的意? ”
“奴婢没读过书,不懂得大道理。奴婢只知道,若是夫人与相爷就此错过,夫人定会伤心。奴婢不愿见夫人伤心。”
明妩指尖一抖,参汤轻晃,有几缕从白瓷碗沿溢出,在白瓷碗身上落下一道浅褐色的淡淡水渍。
春楠惊呼一声,慌忙将明妩手里的药碗接过,放到桌子上。拿过干巾为明妩拭擦沾染了些药水的指尖。
"是奴婢失言了,夫人……"春楠说着就要跪下。
明妩将她扶起来。
“不,你说得很对。”
自小到大,她从来都是被动承受,不敢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次,她想自己再最后争取一次。
若他仍是……至少她努力过了,日后也不会有遗憾。
明妩亲自去了小厨房,做了些他爱吃的梅花糕。
这个时节本无梅花,这些花瓣是她去岁冒着严寒采摘,密封在罐中保存至今。
出门时,天飘起了细雨。
初春的雨来得轻悄,不似夏雨的酣畅,亦无冬雨的刺骨。它只是细细密密地落着。
明妩撑着一柄木质油纸伞,提着食盒往东院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湿,踩上去粘腻湿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