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于自己当初那句“不要打扰他”的决定。

思念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想要靠近。

嫉妒着这片阳光、这片海滩、这只小狗，以及所有能如此自然地存在于他身边的人。

自卑于自己只能躲在阴影里的行为。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像一个最虔诚也最痛苦的朝圣者，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隐蔽角落，远远地、贪婪地、绝望地注视着那个身影。

他看到他每天清晨带着小狗散步，看到他在露天咖啡馆安静地看书，看到他跟着那个络腮胡画家学习画画，看到他偶尔去小镇的市场买菜，和摊主用简单的当地语言交流……

季然的生活，平静，充实，自由。仿佛已经完全摆脱了过去的阴影，融入了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而沈知衍的世界，却在这日复一日的窥视中，变得越来越黑暗，越来越绝望。

他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眼睁睁看着一汪清泉，却知道自己身上沾满污泥，一旦靠近，只会玷污了那份纯净。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看到有人靠近季然。

小镇上的人很友善，游客也不少。时常会有人和季然搭讪，有好奇的当地孩子，有热情的欧美游客，也有像今天这样的。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清爽运动背心、身材挺拔、笑容灿烂的亚裔年轻男人，主动走到了正在画架前专注调色的季然身边。

“嗨，画得很棒啊！”男人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毫不做作的阳光气息。他的长相十分俊秀，眉眼舒展，牙齿洁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整个人像一颗会发光的小太阳。

季然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抬起头，看到来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浅笑：“谢谢。”

男人很自然地凑近了一些，低头看着画板上的海景，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赏：“色彩用得很舒服，光影的感觉抓得很好。你也学画画吗？”

他的靠近并不让人反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语气坦率而友好。

季然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刚开始学不久，还在摸索。”

“已经很厉害了！”男人笑着夸赞道，目光落在季然握着画笔的手上，“手很稳啊。我叫Alex，从加州来的，来这里度假。你呢？”

“季然。”季然简单地报上名字，并没有多说自己的来历。

“季然，好名字。”Alex的笑容依旧灿烂，他指了指画板，“我对画画也很有兴趣，不过没什么天赋，就是瞎看。能看你画完吗？不会打扰你吧？”

他的态度自然又得体，让人很难拒绝。

季然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Alex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真的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季然画画。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和充满活力的身形。他偶尔会因为看到某个精彩的笔触而微微点头，或者因为海风吹乱了季然的发丝而善意地提醒一句。

他的存在，就像这片海滩上的阳光和海风一样，自然，温暖，毫无侵略性。

沈知衍躲在远处的棕榈树后，看着Alex那毫无阴霾的、纯粹开朗的笑容，看着他和季然之间那种轻松自然的互动，一股酸涩到极致的嫉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惭形秽，如同毒液般瞬间蔓延至全身。

阳光开朗……

真正的阳光开朗……

不是伪装出来的……

而更让他无法承受的是，他清晰地看到，在Alex某个特别灿烂的笑容映入眼帘时，季然握着画笔的手，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Alex那张沐浴在阳光下的、充满生命力的脸，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他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沈知衍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和恐惧。他死死地盯着季然的侧脸，试图从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更多信息。

然后，他听到了季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Alex某个未问出口的问题：

“你的笑容很像一个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沈知衍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期待感，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出去，抓住季然问个明白。

然而，下一秒，季然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专注于画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不过也只是有点像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盆冰水，将沈知衍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他不会这样笑的。”

不会这样笑……

不会这样纯粹、阳光、毫无负担地笑……

沈知衍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笑容，从来都是算计的，伪装的。

他带给季然的，只有恐惧、伤害和窒息。

他怎么可能和眼前这个像太阳一样温暖的男人相提并论？

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涌上喉咙。

沈知衍死死捂住嘴。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断的边缘。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看一眼，他一定会失控。

他会毁掉这一切。毁掉季然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毁掉他唯一还能远远望着的资格。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那片阳光灿烂的海滩。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那间狭小的旅馆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