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拿起拐杖，牵起早就迫不及待的土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公寓门。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毒辣。沥青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沈知衍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谨慎。

左腿虽然已经可以承重行走，但长时间的站立和步行依旧会带来明显的酸胀，他必须控制好步幅和速度，依靠手臂和右腿分担大部分体重。腋下被拐杖顶端硌得有些不舒服，但他浑然不觉。

土豆似乎理解沈知衍的不便，没有像往常季然溜它的时候，那样兴奋地往前冲，而是乖巧地跟在身侧，时不时抬头看看他，吐着舌头哈气。

从公寓到江大，其实并不算远，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但对于刚刚出院的沈知衍来说，这段路无疑是一场小小的考验。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额前的碎发也黏在了皮肤上。但他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行人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接季然下课。像一个最普通的、等待恋人放学的人一样。

当他终于拄着拐杖，略显狼狈站在江大教学楼附近那棵熟悉的、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时，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

他找了一处树荫浓密的地方站定，微微喘息着，调整着呼吸，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教学楼的出口。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不一会儿，教学楼里便涌出了熙熙攘攘的学生。喧闹的人声瞬间打破了校园午后的宁静。

沈知衍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到了季然。

季然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正和几个同学一边交谈着，一边随着人流走了出来。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剪短的黑发显得干净利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似乎在认真听着同学的讨论。

沈知衍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胸腔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酸涩和甜蜜的暖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季然似乎和同学道了别，独自一人转向了通往校门的小路。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并没有立刻注意到树荫下的沈知衍和土豆。

土豆却先看到了主人，兴奋地“汪”了一声，挣脱了沈知衍的手，朝着季然跑了过去，亲昵地蹭着他的腿。

季然被吓了一跳，低头看到是土豆，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土豆？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四处张望，然后目光就定格在了不远处，梧桐树下，那个拄着拐杖、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有瞬间的凝滞。

季然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愕然，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他直起身，看着沈知衍，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沈知衍看着季然一步步走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你怎么来了？”季然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拄着的拐杖，以及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声音平静，却带着询问的意味。

沈知衍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等你下课。”他顿了顿，像是怕季然担心，又连忙补充道，“我……我今天出院了。”

季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他明显有些吃力的站姿，问道：“你从公寓走过来的？”

“嗯。”沈知衍点了点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没多远。”

季然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沈知衍紧紧握着拐杖、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初夏的午后，气温逼近三十度，沈知衍的T恤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脸色也因为炎热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潮红。

季然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从公寓到学校的距离。对于正常人来说，二十分钟的路程确实不算远。但对于一个刚刚出院、还需要依靠拐杖行走，这段路，无异于一场艰苦的跋涉。

他想起以前，沈知衍身体好的时候，上学哪怕只有几百米，也习惯了车接车送，何曾有过这样“接地气”的时候，现在这副样子，倒是学会走路了。

“坐车回去吧。”季然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做出了决定，“你不能走太久了。”

沈知衍心里一暖，季然这是在关心他吗？他连忙摇头，语气带着点固执的坚持：“没事的。真的。相当于锻炼了。”

季然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弯腰捡起被土豆挣脱后掉在地上的牵引绳，牵好狗，然后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似乎是在有意迁就沈知衍的速度。

沈知衍心中一喜，连忙拄着拐杖，跟了上去。两人一狗，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沈知衍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落得沉稳。季然配合着他的节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土豆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氛，没有乱跑，乖乖地跟在旁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周围是喧闹的放学人潮，但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只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刚刚走出校门不远，季然忽然停下了脚步。沈知衍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