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暗恋](11)
冷蓁剖开鸡腹,从里扯出内脏,甩在雪地。
内脏蠕动,还冒热气。
“等会儿把鸡炖好,我去给王嬷嬷送一碗就成。”
冷翠烛实在是吃不下那碗鸡肉。
在冷蓁的注目下,她勉强吃了块,转头就吐掉。
“你不舒服?”乌鸦落在她裙边。
“那家伙只是寄生在鸡身上,还会再回来的。”
冷翠烛抬手擦拭唇边水渍。
“不,我只是觉得……这样太残忍。”
“于他而言,他杀的只是一只畜牲。”
“我知道。”
她皱眉:“可是……”
“他还只是个孩子呀,他杀鸡的样子,让我好陌生,他的手不该用来做这些的。”
“都怪我。”
“他不是孩子。”
乌鸦侧头微愣,飞往高处屋檐。
冷翠烛未察觉,跪坐在檐下软垫,自言自语,迎面吹来冷风锈蚀呼吸。
她鼻尖生涩。
“娘。”
冷翠烛猛地扭头。
冷蓁就在身后。
斜倚在墙边,枯萎树藤在他面庞投下模糊阴影。
“鸡汤我去送了,王嬷嬷很喜欢。”
他沉吟片刻:“你认为我杀鸡是在使坏?”
她唇齿被冷风冻得说不出话。
“什么是坏孩子,什么是好孩子?”
“娘,我是为你好,”他嗔道,“你这么看待我?”
“不……蓁蓁,你误会了。”
“娘是自责,大户人家的小孩哪需得做这些。我们家若是个有钱的,你也不用做这种粗俗的活计。”
冷翠烛被盯得很不自在。
冷蓁年岁渐长,模样倒是越来越像她年轻的时候。
望着那张脸,她总生出不好的想法。
若早知以后的日子这般苦,她就该掐死从前出卖身体,遍身绫罗、插金带银的自己。
由此,她有摧毁他的冲动。
冷蓁掩面而笑。
“娘,没关系的。”
“只要娘还愿意理我,让我做什么都成。”
这时,冷翠烛还未明白冷蓁言语中的含义。
直到夜里等到尹渊睡下,她起床找水喝,撞见冷蓁在院中磨刀。
“蓁蓁,”她下意识将外袍往胸口拢,“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呀?”
她身上外袍是尹渊白日所穿的,衣料上的苍绿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荧光。
冷蓁用帕子擦干刀刃,收进木匣。
“吵到你们了?”
“对不住。”
他端起木匣,走到冷翠烛身前。
“娘,你记得我小时候吗?”
“小时候我怕黑,睡觉时你总会哄我。”
“啊?你房里很黑?娘去给你拿盏煤油灯。”
冷翠烛刚要走,衣袖被拉住。
“不用。”
“娘,我只是怀念以前。”他嘴唇稍稍嘬着,“以前,总是我陪着你。我刚学医的那年,也是在冬天,你坐在窗边哭,外面下着雪,我们抱在一块儿。你哭尹渊对你无情,哭自己为什么偏要生下我。”
“我知道,你其实不那么喜欢我,至少从前不喜欢。”他垂眸,轻抚腰侧伤疤,“我经常在想,如果没有我,你的人生会过得好一点吧?”
“济世堂的老师傅也常说,我是野种。”他眸中满蓄风霜,“我的母亲是妓女,和很多男人睡过觉。”
“那时,我还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我也与母亲睡过觉啊,这有什么。”
冷翠烛抿紧双唇,不知说什么。
外袍自肩头滑落,簌簌落地。
等到她觉察,冷蓁早已弯腰捡起外袍,仔细叠好。
未递给她,攥在手中,手背筋骨咔嚓作响。
“后来,我只想杀了他。”
他枯瘦的面容,被月光镀上道银边。
他也的确那样做了。
第6章
冷翠烛收拾东西时,翻出了从前在青楼用的琵琶。
“官人,看!”
她轻捻起琴弦:“官人,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奴就抱着这只琵琶。没想到在衣橱里找到,奴都忘记自己将这鸡翅木琵琶带回来了。”
琵琶上满是岁月痕迹,琴弦已锈蚀大半,面板绘的缠枝并蒂莲也已褪色。
冷翠烛抱着琵琶,很是心安,仿佛又回到了弹琵琶卖艺的日子,心旌摇摇。
那时她好年轻,才十六岁,花一般的年纪。
她性子闷,在楼里没什么朋友,也接不到什么客人。一半的收入,全仰仗尹渊,姐妹们常羡慕她有这么一个舍得花钱的客人。
尹渊虽不是那种一掷千金的贵客,但也很大方。
更何况尹恩客,生得英俊,言行举止也娴雅,从不对她动手动脚,强迫她做事。
只静静坐在榻上,听她弹琵琶唱曲,偶尔过节日,还会给她送花束首饰,向老鸨告假带她出楼游玩。
他们一起去放过花灯,还赏过月。即便现在来看,冷翠烛依旧认为那些回忆很美好。
再多客人,都比不上他这一个痴情的。
“奴记得,官人当初最喜欢听奴唱秦淮景。”
她指尖抚过琵琶面板,拨弄琴弦:“奴再唱给官人听吧。”
尹渊坐在太师椅,单手托腮:“这琴弦锈了,丢了吧。”
“官人……”
“小心手。”
冷翠烛笑吟吟将板凳拖到他面前,坐下,琵琶搁在膝弯。
隔着琵琶抬眸望向男人。
曲声秀媚柔婉,仿若浮岚暖翠,葱蔚洇润。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
兰花指绕胸而过,她眯细着眼,笑意盎然:“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
男人拉住她轻摆的衣袂,紧攥在手心,一丝一缕,攀上他微凸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