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暗恋](21)
尹夫人与她无仇无怨,定是尹渊的手笔。
这高门大户里的人家,竟都如此冷血。
冷翠烛又想起尹渊的冷淡模样,他轻忽的态度,只觉败胃。
冷翠烛同铃兰姑娘讲了,她身上伤已好差不多,日后的药膏就由她自己来上,不再劳烦铃兰姑娘,铃兰姑娘自是答应的。
夜里她褪下衣衫,坐在镜前上药,抬眼铜镜当中倒映出男人面容。
尹渊站在她身后,一手搭上她光裸肩头。
“……官人怎么来了?”她将衣衫往里拢。
“看你。”
男人捻起她肩头发丝,细细揉搓,复抚过她锁骨,默默往下。
冷翠烛倒吸一口气,不禁颤栗。
胸上伤痕结了软痂,男人触摸着,刺痒得很。
她咬唇,道:“官人,奴上完药就要睡下了。”
“嗯。”
他仍站她身后,摩挲她肌肤上黏腻的药膏,搽匀开来。
青白药膏涂在她肤肉上,她阖着眼,睫梢蓄了月光,簌簌落在她胸口那只宽大手掌,手背青筋微跳,显现出筋骨。
他幽幽道:“泠娘,若是喜欢这儿,以后就住偏院罢。”
冷翠烛:“不喜欢。”
指上玉戒硌到她胸骨,她额头涔涔然发胀。
良久,房中烛火将灭未灭,男人才收回手,揩净指上药膏。答了声:“嗯。”
“这样也好,那我便为你与冷蓁买处宅院。”
她侧身躲开他的手,系好衣袍,发丝挽到耳后。
“官人走吧,奴歇息了。”
镜中男人恍惚了瞬。
“……嗯。”
尹渊为她与冷蓁在邻县挑的宅院不似从前那般偏僻,距尹府很近,只相隔几条巷子。
那宅院邻街,占地一亩,只需付六十贯钱。
冷蓁身上伤好差不多后,冷翠烛带他搬出了尹府。
兜兜转转,两人的确是过上了比从前好的日子,只不过,都不是双方想要的。
从小笼子,搬到了更为宽敞明亮的笼子罢。
她与冷蓁的行李少,仅几件衣衫,还有冷蓁的药罐子。
那罐子里头装的什么冷翠烛好奇多日,偏冷蓁又藏得好,她没机会瞧见。
“……应该是些药材什么的。”
她从锅里舀起药汤:“他才多大啊,怎么可能杀人。之前不都问过了嘛,他说没有。”
公鸡砸吧嘴:“宿主,你好像……没问吧?”
“他好像也没答。”
乌鸦点点头:“你只不过是试探了他。”
“没有证据……就不能妄加揣测别人。”
她蹙起眉:“蓁蓁不是那种人,你们不要诬陷他。”
“不要再说这事了,我不会再去问的。”
她端起碗:“我去给他送药,你们就好好待在庖厨。”
“不准偷吃谷子。”
她端着药碗走过长廊,到了冷蓁住的小阁楼。
阁楼只铺了床,其余各处还未收拾好,桌面烛台上的灰还需要擦。
冷蓁趴在床上,背上伤痕盘虬交错,腰侧肉粉色疤痕随吐息浮动,一半陷在床铺,一半由薄纱掩着。
冷蓁侧目望她,低低唤了声:“娘。”
冷翠烛将药碗放到门口桌子上,瞥了眼内室:“蓁蓁,娘把药给你放桌子上了,你记得喝。”
她转身欲走,又被一声轻唤牵住。
“娘……”
门外雪花飘摇,冷翠烛站在门口,垂下眼皮。
他哽咽时稍稚弱的话,不禁让她追忆起他小时。
因她生产时的那一刺,小时,冷蓁身子虚弱,每到冬日雪天都咳嗽不停。
喃喃学语的孩子,遇冷只会喊娘。
娘、娘……他站在雪地,唤她一遍又一遍。
她那时也只不过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子。
她那时弄不明白许多事,心中有许多不甘。
她那时站在檐下,无比怀念从前在楼里的日子。
孩子一遍遍唤着,如咒语般,将她牢牢栓住。
她竟妥协了。
又或许,她当初并未妥协。
她是一半魂去了鬼门关,一半留下来,做了娘。因此她总是迷惘若失,斜倚在门框边。
她瘦弱的身躯里,只塞了一半魂儿。
冷翠烛猛然意识到,竟是这几句娘困了她十几年。
竟然只是几声娘吗?
竟然不是些什么洪水猛兽般的玩意?
就软绵绵的几声娘。
她头也不回地出门,走到回廊被拉住袖袍。
冷蓁拉她拉得紧。
追来匆忙,衣袍穿好履鞋却忘穿,绒袜沾上灰。
“娘,为什么不理我?”
“快回去喝药吧……”
“你因为那日我挟持你而怄气?”
“不是?那是……因为你为了救我,呛了水而生气?”
冷蓁淡淡:“我那日是准备死掉的。”
“我没想到……”他语塞住。
冷翠烛已然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冷蓁是个好孩子,她有多恨、多怨,都不得不承认这点。
命数如此,他们母子注定离心,甚至还要照菟丝子说的,为争一个烂男人争得头破血流。
真荒谬。
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又何尝不无辜?
她扯回冷蓁紧拉着的袖袍,低低道:“回去吧,娘还有事要做。”
“娘不能一直围着你转,娘也不想被你围着转,你很大了,还像小孩一样黏着长辈很奇怪。”
“为什么?”冷蓁眸光乍地熄灭。
“唤你蓁蓁,是娘习惯这样叫,不是因为你还年轻,还是六七八岁天真无邪的孩童。”
她掸掸袖袍:“所以别再扮嫩,免得被笑话。”
“就连母亲你也要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