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暗恋](6)
他不禁失神:“娘。”
女人扭过头,原本充满惊骇的瘦削面庞浮起微笑,如一潭死水起了波澜。
她脸上没什么肉,几乎是皮包骨,五官出众,总是烟视媚行,含羞不语。
若是在话本,她就该是那勾魂夺魄的狐妖,翠绕珠围,柳亸花娇。
偏偏命运多舛。
她手中衣衫满是血迹,将小河都染得红艳艳的。
“娘……”冷蓁盯着衣衫,浓重的血腥味灌入鼻腔。
“蓁蓁……”她忙抓一件洗净的衣衫遮住身子,湿漉漉的旧衣穿在身上,衣服料子紧贴在手臂。
“娘把衣服洗好了,我们回去吧。”衣衫被她一股脑放进衣篓,抱在怀里。
“好。”他捡起地上布巾,没问其他。
当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一个肉球,圆乎乎滚到母亲腿边,爬上她的膝盖,被她温柔地抚摸脑袋,他重新粘回她肚子。
母亲丝制的寝衣,是他的裹尸布。
他从一个人,变成一坨肉,再碎成齑粉。
母亲终于能离开了。
一只蝴蝶停在他鼻尖,一阵瘙痒,他醒来从床上爬起。
冷翠烛坐在檐下,头顶是璀璨的星与无边的黑暗揉混在一块儿。
“怎么醒了?”
冷蓁坐到她身边。
“屋里还有蚊子?要不要娘再熏些艾草?”
他倒在她膝上,闷声缩进她怀中。
冰凉的指尖抚过他紧皱的眉心,一只手轻拍他脊背。
她哄着膝上人,面目温柔,杏褐色的瞳仁倒映出一张惨白面庞。
那张与她极为相像的面庞。
她看着他,他同样看她,眸中人镀了月光。
他眨眼睛,瞳仁里的小人也眨眼睛,反反覆覆,是非颠倒,如做了一场缥缈哀梦,存殁参商。
他终是问:“河边的那个男人呢?”
“娘以死威胁,那汉子被吓到,跑了。”
“跑了?”
“嗯。”
她神情森然,沉静中透着冷意。
枯树枝上的乌鸦“嘎嘎”叫两声,银白色的眼珠子转个不停。
第二天冷蓁照常去济世堂学医术,冷翠烛在家里打扫,打扫完后便坐在屋子里缝香囊。
傍晚,是尹渊将孩子接回来的,她坐在躺椅上睡着了。
“娘。”冷蓁唤她,用手指戳她肩,“尹渊买了烤鸭,起来吃饭了娘。”
“娘?”他去晃她肩膀。
冷翠烛这才从梦魇中挣脱开,睁开眼,喘粗气。
“又做噩梦了?娘,要不我去给你抓些药调理一下,反正那个老头也不认真教我,偷点药材应该的。”
冷蓁极其畏怕母亲因病逝世,他与母亲是一体,是依附她的枝丫开出的花,他无法想象枝干枯死,他要怎么独自活下去。
“没事,老毛病了,哪需得吃药。”
她转眸,冲他笑。
晚饭全是尹渊从饭馆里买的,色香味俱全,比她平日做的好得多。
女人缩在矮凳上,一声不吭地吃肉,碗里的鹅肉金灿灿气味香浓,肉皮像裹了层薄薄的油布。
冷蓁挑完菜,捧着小山堆似的饭碗回屋。
坐在主坐的男人放下碗,瞟她一眼。
只一眼,就被她抓住,温润如蜜糖的双眼对上他目光。
“官人,是有什么事?”
“无事。”他收回视线。
夜晚冷翠烛早早给冷蓁烧好水,待孩子睡着后回屋。
窗户未关,月光泻进房中,乌鸦停靠在窗框,不动声色地盯住床上艳景,膀上鸦羽蘸取几抹银白。
冷翠烛换了个姿势,坐在男人身上,一仰头海藻般的长发垂在耻骨。
男人微愣,肩头抓抠出的绯色印子一路往上烧,把平静无澜的眼尾熏得暗红。
满室旖旎。
半个时辰后,冷翠烛穿上寝衣走到浴室,往浴桶里倒了一桶、两桶、三桶热水,全是从院里水缸取的,缸里的水已经见底。
她褪尽衣裙,整个人都泡进去。
温热的水流过每一寸肌肤,蓄在空洞的锁骨与瘠瘦脊背,干涩的唇被雾气润泽。
乌鸦停在浴桶边:“冷翠烛。”
“想起来了吗?”声音清寂凛冽,一面缥缈虚无,一面锋芒毕露。
“想起一些。”
她曾名克里斯汀。
她即是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
时至今日她才发觉,十五年前的两声呼唤,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身子泡在水中,浑身血液汩汩流动,沸腾着,叫嚣着。
窗外晨光熹微,乜斜的亮光与漆黑如墨的夜做搏斗,蝉鸣犹如嘶哑悲壮的叫喊。
清晨下了雨,各处都弥漫土腥气,院中晾晒的衣物沾上水雾,像裹了层湿漉漉的纱。
“他真这样说?”
尹渊端茶碗的手一顿,低垂的眼眸依旧没什么情绪。
冷翠烛停下手上择菜动作,靠近男人些,余光落在茶碗里几片嫩青茶叶。
“是呀,老师傅不让蓁蓁继续学医,也是为蓁蓁好吧,或许他真不是这块材料。”
“我看他平日学得可用功,一有闲时就翻医书。这般努力……怎么可能药材都记不清楚呢,全怪奴家……怀胎时将笨气带给了这孩子。”
桌上正烧热茶,乌鸦落在桌上,啄菜叶吃。
尹渊抬手将乌鸦赶走:“他不想学就算了。”
“可是……”
可是冷蓁这孩子想学啊。
冷翠烛明白,若不遂蓁蓁的愿,蓁蓁就会许久不理她。
他们母子一同生活,他不与她说话,她就没有了可倾诉的人。这么多年来,她精力全在丈夫和儿子,早与旁人脱了联系,更别说有什么聊得上来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