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16)
意识断线的最后一刻,她于炫目日光中,看见太子匆匆奔来的身影。
帘帐轻掩,皓白素腕垂落榻沿,墨无痕侧身坐于榻边方凳,沉息搭脉。
萧遇眉目阴沉,楚耀熬出了一身冷汗,屋里一时间只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炭火灼烧之声。
装模作样一刻钟后,墨无痕将早已与楚宜笑商量好的腹稿流利背出。
“五劳七伤,脾胃衰弱,元精竭枯,阴阳离决,气血崩败,恐有性命之忧。”
萧遇霍地起身,“怎会如此?”
墨无痕:“沉眠药毒积郁体内尚不得出,本该好生静养,弹琴绘画怡情尚可,然过犹不及,反而伤身。再加之以板刑,烈日罚跪,别说本就虚亏之人,康健者,亦不能受。”
他说得很明白:课业太多,刑罚太重,把她给伤着了。
方嬷嬷与李嬷嬷之所以敢在楚府之内横行,必然是得了萧遇的暗示。
不过嘛,老板说的话,往往都是可大可小,可深可浅,会错了意那就是你的事。
譬如现在,萧遇强调他的原话是“好生教导,有所精益”,何时要求她们上强度、上刑罚、敲碎她那一身的反骨了?
六位嬷嬷抖如秋叶,心想还不是那日汪公公嘱咐,说良娣近日来屡次惹得太子不快,才叫她们好生教导的嘛!
但这话她们不敢说,一人领了三十板,降职降薪,灰溜溜回宫去了。
从那以后,楚宜笑的日子好过起来,日上三竿起,鸡鸣三声睡,墨无痕几乎夜夜探望,次次想与她亲热一番时,必会被用完就扔、毫不讲理、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甲方爸爸催稿催到兴致全无。
偏偏还不许他另聘行家。
笔杆咬烂三支、废纸篓倒了十次,七日后,几乎将毕生所学用尽的墨少主,终于递上了一张令甲方爸爸“赞不绝口”的“完美”画稿。
楚宜笑借着烛光细细看着那一幅幅身姿曼妙的舞女。
“前几日我托你找的土窑可找好了?”
墨无痕递给她一张纸条,“你看看?”
楚宜笑看过,圈出一个租金尚可的。
“就这家吧,速速将一切谈妥后,你就把图纸送过去,叫他们尽快按我的要求烧一套样品出来。”
墨无痕两手接过纸条,道:“得嘞,属下遵命,姑娘可还有其他吩咐?”
他本就是句玩笑话,想着逗她笑两声,没想到小姑娘闻言竟还真又思考起来。
“眀熠和薄大当家人生地不熟的,银钱也没多少,花娘说他们至今没找到心仪的铺子开武馆……”
“所以呢?”墨无痕翘起的唇角逐渐抿平。
“所以——”楚宜笑两掌合拢,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拜佛似的仰望着他,“可以请我们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墨少主帮帮忙吗?我付你银子!”
墨无痕气笑了,“我瞧着像是缺银子?”
“啊对,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当然看不上这等铜臭之物!”
楚宜笑默默收回刚刚掏出的三锭银子。
“当菩萨多委屈。”墨无痕捏住楚宜笑的下巴在她唇角亲了一口,“用这个换。”
“墨无痕,我付钱不卖唔——”
张开的嘴刚好给了墨无痕可乘之机,他毫无阻拦便探到对方温热的腔舌。
片刻后他松了口,侧卧于榻,单臂支着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绯色小人儿,听着她短而促的气息。
他笑问:“不卖什么?”
“不卖身!”
“哦——那不亲了。给银子。”
墨无痕佯装起身,楚宜笑正是被他亲得不上不下的时候,挣扎须臾,在心里骂了句“狗东西”,然后两手攀上他的颈,一个翻身压他在下,狠狠在他唇角咬了一口。
“你想得美!”
庭院深深,月色朦胧,躲藏了整个冬日的小花儿探出了脑袋,于旭旭暖流中,悄然绽放。
春,来了。
二月,明氏武学开业,楚宜笑头戴幂篱,拉着墨无痕去凑热闹。
说起来,她还算是半个股东,毕竟薄云义没多少资财,大半的钱都是她投的。
眀熠双目有疾难以授课,闲谈时,薄云义提起他这双眼,本不是先天不能视物,而是当年家中遭难以致头颅受损,醒来后便失明了。
墨无痕搭脉一诊,又问了些症状,楚宜笑一听,这不就是颅内瘀血压迫视觉神经导致的嘛。
连续扎针月余,淤血消散,多亏墨无痕精湛的医术,眀熠得以重见天日。
取下眼前的黑布条,楚宜笑发现眀熠是那种长相十分硬朗的少年,线条流畅有力,眉目深邃长情。
眀熠估计也是头次跟女孩儿对视这样久,还是个美若天仙的小娘子,手脚简直不知该往哪儿放。
最后还是墨无痕气呼呼把楚宜笑拽走了完事。
三月,殿试结束,宋青时被圣上点为探花,拜于齐敬儒门下,封校书郎。
同月,楚廷赫正式调任回京,任羽林军副将。圣上亲赐府邸当日,他便去楚府接了楚宜笑同去,为此还与楚耀争执一番,父子二人终是不欢而散。
也是因为这个,楚耀越发看中柳姨娘肚里这一胎,日日好吃好喝伺候着,楚宜笑看得心惊肉跳,暗暗嘱咐楚兰韵定要监督着姨娘多走动,若是补得太过胎大难产就麻烦了!
转眼五月已至,楚廷赫为楚宜笑收拾出的小院浸泡在栀子香里,墙角紫藤花也开得热烈,花浪翻涌,煞是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