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22)
楚兰韵咬紧下唇,半晌才道:“女儿没有与宋大人苟且,我们二人清清白白,当日前去诊病的大夫与客栈侍奉的女婢皆可为证,父亲莫要道听途说。”
平时楚兰韵不论说话做事都会低垂着头颅,从不与人过度对视。
但现在,总是刻意伏低的脖颈一点点撑起,长睫下压,目光带着点俯视的意味,投向坐于前方的楚耀。
“何况,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儿上赶着求嫁的道理?宋大人清风傲骨,哪怕堵上前程也不惜为未婚妻讨个公道,所言所行皆令女儿由衷佩服。春柳一案,全怪二哥见色起意。宋大人既无错,又为何要认?”
她缓了口气,“此事全怪女儿思虑不周,才给楚家、给宋大人惹来非议,父亲要罚便罚,女儿绝无二话,但请父亲恕女儿做不出那等没脸没皮的违心之事。”
轰隆——随着一声雷响,落雨成幕。
柳姨娘的痛呼、楚耀的暴怒,悉数淹没在天地的合奏中。
不知摔碎多少碗盏,砸烂多少桌椅,楚兰韵垂着眼皮,杵立不动,衬得楚耀宛如一只跳梁小丑。
狂风呼啸着穿过厅堂,楚宜笑有些冷,向楚兰韵靠近了些,楚兰韵歪头看她一眼,木然的眸子漾起温柔。
她握住楚宜笑的手,五指用力收拢,好似这样就可以把更多的热量传递过来。
楚耀摔完最后一只瓷盏,他叉着腰,双目猩红。
“既然不肯嫁,那你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我楚耀没你这个女儿!”
“将军——”薛姨娘呼喊着穿过雨幕,她将伞撂在廊下,哭哭啼啼跑进屋,“稳婆说柳姐姐怕是不成了,孩子迟迟看不见头,要是再耗上一个时辰,怕是大人小孩都保不住,还请将军速速做决断啊!”
“哭什么哭!”楚耀吼道,“蠢东西,小公子要是有半点差池,叫她们统统滚出京去!”
这就是保小的意思了。
不仅楚宜笑,楚兰韵也是慌了神,但不论她如何下跪磕头,楚耀都是铁了心保小。
楚宜笑知道指望楚耀顾念夫妻恩情难如登天,她拽住楚兰韵的胳膊,阻止她继续向这个封建畜牲磕头,继而转身,脚步不停冲进雨幕。
顷刻间,大雨浸透衣衫。
血水一盆一盆往外倒,柳姨娘已经虚脱无力,稳婆正用烛火烧着剪刀,准备剖腹取子。
楚宜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雨水顺着发丝流过嘴角、下颌,最终没入湿透的上襦。
片刻后,她睁开眼,一把按住稳婆的手。
“我乃太子亲封的侧妃,我命你去找些吃食喂给柳姨娘,不得伤她性命,一切都等我回府后再说。在这之前,不论谁来你都不能违抗我的命令,否则严惩不贷,你可听清楚了?”
太子侧妃,等大婚之后,哪怕楚耀见了也要下跪请安,孰轻孰重,稳婆自然分得清。她立刻把剪刀扔的远远的,表示定当尽全力保柳姨娘平安。
楚宜笑不再多言,重新冲入雨幕,楚兰韵着急递给她伞,被她摇头拒绝。
楚耀站在廊下,“你个逆女,做什么去!还不快拦住她!”
立刻有小厮围拢过来,楚宜笑想都没想,拔下金簪,实打实抵上颈间皮肤,血液伴随雨水蜿蜒而下,雪白的领口殷红一片。
“滚开!”
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
楚宜笑上前一步,他们就紧跟一步。
步步退至府外,有马车等候,车夫是楚廷赫的人,不受楚耀控制。
楚宜笑跳上马车,“胡伯,去金玉阁,快!”
金玉阁中,咿咿呀呀像是有哑巴乱叫。
墨瑾瑜提笔,对着一张白纸枯坐良久,终是忍不住,双手捂耳道:“墨无痕,你饶了我吧……”
琴弦犹在震颤,墨无痕抬手轻按,“指点指点?”
“你答应过,此生再不抚琴。”
那次墨无痕弹琴弹到破防,墨瑾瑜也教他教到怀疑人生。两人相对无言,便有了这个悲愤之下做出的承诺。
墨无痕却一脸茫然,他摸摸下巴,“有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呵。”墨瑾瑜怀疑自己是脑袋坏了才来找他,“墨无痕,月姨都对你无计可施,莫要再为难为兄。”
月贵妃的琴技无出其右,墨无痕自三岁习琴,月贵妃手把手指点,经过无数次怀疑、无数次挫败、无数次重拾信心,又无数次被打击到痛不欲生后,她认清了一个现实:
她这个小儿子,是个音痴。
从那以后,凡是与乐器相关的,月贵妃再没让墨无痕碰过。
正所谓是,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人。
这段往事,也是当初墨无痕为了安慰墨瑾瑜受伤的心,同着那个承诺一道说给他听的。
墨无痕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虽说人贵有自知之明,但母亲从小还教导他“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呢!
他挣扎道:“试一下,万一我开窍了呢?”
墨瑾瑜回他一个“你有病”的眼神。
“怎么,你的那位小祖宗嫌弃你?”
先前墨无言说楚家小庶女就是个祖宗级别的存在,墨瑾瑜还笑他夸大其词。
在被毫无厘头的画稿折磨两个时辰后,他才终于承认,这位真是个小祖宗。
谁家贵女把夫君当牛马使唤啊?
噔噔噔——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