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27)
楚兰韵伏跪在地,早已哭成了泪人儿。
在她身侧,有一男子执伞而立,为她遮去洒落的骄阳。
那一身青色官服在光下鲜艳明亮,衬得他身形修长,眉目清雅俊秀,像个刚刚毕业的男大学生,多少有些稚气未脱。
难怪能把齐帝气成那样。
楚宜笑快步走到楚兰韵身边,宋青时看见是她,欲叉手行礼,被楚宜笑摇头制止。
“楚楚……”
楚兰韵拉过楚宜笑的手,楚宜笑顺力下蹲。
初起骤闻柳姨娘噩耗,她是吃惊远大过心痛。
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娘,一年来相处时间也寥寥无几,且她刚穿过来柳姨娘就狠扭了她两下,那滋味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她委实对柳姨娘亲近不起来。
但当楚兰韵泪眼岑岑看过来,那悲伤仿佛从眼泪中生出藤蔓触角,无形之中探入她的心底,再回神时,脸庞已然湿润一片。
就像她在替原主哭似的。
楚兰韵自己还泪流不止,却伸手为她拭泪。
“楚楚,姨娘早起还跟我说,秋凉了叫你我多添衣,还唠唠叨叨说眼看你就快要出嫁了,她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添嫁妆……你说,她怎么就……”
怎么就突然想不开了呢?
嘈杂的脚步声逼近母女三人居住的小院,楚耀的声音夹杂其中。
“动作快些,本将出征在即,赶快把这晦气的东西裹了埋掉!”
小厮抱着草席便要卷尸,楚兰韵死死抱住柳姨娘的尸身不肯放手,楚宜笑直起脊背,将楚兰韵与柳姨娘挡在身后。
“父亲这是何意?”她沉声道。
楚兰韵哭喊着:“父亲,姨娘伴您二十余载,为您养育后嗣,您连个身后的体面都不肯留给她吗?!”
楚耀远远避在旁,生怕沾染一点晦气。
“此毒妇怀灾星,令本将半载以来诸事不顺,能赏她一卷草席掩身,已是本将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你还要作何!”
听楚耀的意思,是把近半年来的所有水逆统统算到柳姨娘头上了。
可怜她只是生了个女儿。
若是儿子,楚耀岂会如此寡恩,连亲女都能骂为灾星。
有夫如此,产后不抑郁才怪!
好歹当年也选修过心理学课程,楚宜笑懊恼自己怎么没早觉察出柳姨娘的不对劲。
早知楚耀整日在一个刚为他诞下子嗣的女人前胡说八道,她撕破脸皮也该接柳姨娘出府别居!
宋青时也忍不住开口:“将军此言,莫非太刻薄寡恩了些。”
楚耀怒斥:“宋大人毁我女儿清誉,还拒婚不娶,你又有何立场插手本将家事、指摘本将的不是!”
楚兰韵向来孝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姐姐。
连日来受流言蜚语所扰,哪怕躲在家中,她也心神俱疲,母亲妹妹离世的双重打击更是让她迅速耗竭,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支撑下去。
宋青时见状,也不再跟楚耀争辩。
他收起纸伞,俯下身去搀扶楚兰韵,却被楚兰韵躲开,摇头说了句:“多谢大人关心,你我清清白白,莫要因此留下话柄。”
宋青时神色一凝,短短一句话,却有如千万只细小刀子刺入心间,密密麻麻泛起疼痛。
他今日拜访,为的就是流言之事。
近半月来他不知苦口婆心解释过多少遍,本以为流言止于智者,但没想到这世间智者鲜少、长舌却多,同一句话传过三张嘴,就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他越描越黑,眼见流言越传越离谱,从两人私定终身,演变为楚兰韵大门不出,乃是两人珠胎暗结。
走投无路,心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必不愿女儿受流言所扰,这才登门拜访,想要与楚耀共同商议个对策出来。
没想到,楚耀一开口,便是要他与楚兰韵成婚,还要他在春柳一案上翻供。
他自然不肯应允。
当时楚兰韵就躲在屏风后,将他所言一一听去。
争执之时,柳姨娘就趁楚兰韵不在,支开下人,抱着四姑娘投了花园的那口水井。
说起来,若不是他,楚兰韵不会名声尽毁,楚耀也不会被圣上训斥,柳姨娘也不会被迁怒为不祥之人,更不会投井……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宋青时怔怔看着眼前冰冷的尸身,楚兰韵的声声哀泣都像是对他的控诉。
他闭眼,所读之书飞速略过脑海,但没有一位先贤之言可以为他解答当下的困惑。
他真的,做错了吗?
楚耀再次命人将柳姨娘与四姑娘用草席卷了丢出去。
楚兰韵在哭,楚三姑娘在以太子妃的身份压人,可楚耀如同一头暴怒的野兽,丧失了所有理智。
宋青时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在发抖,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但也有一种陌生的、全新的东西源源不断灌入体内。
他睁开眼,道:“先前是下官思虑不周,坏了姑娘清誉,今日归家便聘请媒人上门提亲。还望将军看在柳姨娘乃下官岳母的份上,允准下官操办柳姨娘的身后事。”
楚耀与楚兰韵双双看向他,目光难掩惊色。
片刻前还拒不肯娶的人,怎么转眼就改了口?
楚耀挥挥手,命小厮退下。他负手踱至宋青时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们这些文官,还真是反复无常,喜欢拿人当猴耍。”
“是下官愚莽,还望将军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