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29)
薛姨娘一直观察着楚耀神色,见他不再喘息反倒冷汗直下,便知他已在引导下想到了那层。
当即一剂狠药灌去。
“太子羽翼渐丰,等到朝局稳定后,想来也不必将军操劳过甚。托将军与三姑娘的福,妾可安度余生了!”
楚耀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愚昧妇人。
狡兔死,走狗烹。他于太子无用之时,便是弃子一枚。
楚家树大招风,到时朝堂之上还不知会有多少个屠夫将军蹦出来落井下石,太子妃又跟自己不一条心,到时可真是孤立无援、晚年不保啊!
夕阳落下,天幕晦暗一片,这样的景色让他想起初到离州那夜,离王心腹引他去密室相见的情形。
挂有角弓的石壁之后,是一间暗牢,他于昏暗火光中,看见了那原本为劫匪所劫的嫡长女,楚兰月。
离王半是商谈半是强迫的笑音犹在耳畔。
“楚将军,跟随本王,日后你便是这天下的国丈。”
离王欲娶楚兰月为妃。条件是他的归顺。
若说先前他还在犹豫,但现在,楚宜笑的几棍子抡来彻底将他揍醒。
相较于如今的楚三姑娘,还是那个向来以他为尊的楚兰月更好拿捏!
思定,楚耀也不似先前那般狂躁了,怒气退去后理智逐渐回归,再去细想薛姨娘之言,便觉出处处不对劲。
薛姨娘瞧他怀疑起自个儿来,心内也不惧,胸脯一挺,红唇一弯,掏出个信封来,按入楚耀怀中。
“离王殿下嘱咐妾身交与将军的珍贵之物,还望将军莫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说罢,折腰行礼,款款而去。
楚耀拆信来看,一目十行浏览下来,不必细看,也知道信中所记之事都是昔年他为了向上爬而做下的罪孽。
这些事,除了他,也就只有跟随多年的任管家知晓。
可那任管家自去岁及笄宴后消失无踪,他暗中派去数拨人,也没带回他的半点消息,整个人就像蒸发一般消失在人世。
不曾想,竟是被离王捉去,拿捏了他的把柄。
若是离王将这些递呈给太子……
楚耀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的他,根本别无选择。
忠仆背叛,宠爱的小妾还是离王的眼线,想他楚耀位极人臣,横行数十载,身畔竟是连个可信之人都没有,被人玩弄于股掌当猴耍!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宫牌狠掼在地,手起刀落,铁质的宫牌被劈作两半。
逼仄的小院混乱不堪,楚耀以刀撑地,缓神许久,终是如醉汉般摇摇晃晃直起身,环顾一圈这个他几乎不曾踏足的地方,而后迈步,朝着月洞门后无尽的黑暗走去。
再说楚宜笑那边,从楚家出来后,楚兰韵有心与宋青时划清界限,坚决不让他插手柳姨娘的身后事。
三人便在棺材铺子前分手,宋青时走时几乎是一步三回头,楚兰韵却理都没理他,拉着楚宜笑去挑选棺木。
手中有钱,自然什么都要上乘的。
死人发丧,多有避讳,楚廷赫是新宅,楚宜笑岂能没脸没皮在那里停灵。
恰好东街中段有座宅子,主人不日远行,着急出手,楚宜笑便叫胡伯以楚兰韵的名义买下。
因为银钱给的足,主家无有不应,听说要用来办丧,还免费借了自家尚未遣散的家仆帮着布置灵堂。
后续安置都离不得人,楚宜笑还赶着回府去看那位重伤的大哥,便谴人去武馆递了话,看他能不能带几个人来照应一二。
前些日子力无穷也来了金陵,不多时就迈着八字步前来帮忙,明熠跟在身后,穿着干练,瞧着像是做好了干活的准备。
八人抬的棺木力无穷一人便能轻松移动,当真是一个更比八人强。
楚兰韵瞧着自家妹妹人脉甚广,手头也宽裕,恩威并施之下,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连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能想到,行走在外竟是比男儿还吃得开。
反观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出了事只能一味躲在妹妹身后,连姨娘与幼妹都护不住,真真是无用,日后还是要自强起来,就算帮不上忙,也莫要再添乱才是。
宅子是一进院,黛瓦高墙,抬头是四四方方的天,永远不变的景色,她看了近二十载。
今日方知,墙外的天地,是多么的广阔。
她深吸一口气,浑身仿佛卸去了枷锁,在天地间自由舒展,舒畅极了。
忽听一声咋咋乎乎的“二姐”,放在以前,她必然要训斥一句“女子不可疾行、不可高呼”。
但今日,她看着那个风风火火朝她奔来的浅紫身影,只是微微一笑,取了帕子为她擦去额前的薄汗。
“你快些去找大哥吧,这儿有二姐呢。”
楚宜笑点头,“若大哥那边无事,我晚些时候再来陪二姐守灵。力无穷与眀兄都是信得过的可靠之人,要是那些说三道四的长舌妇敢在门前说三道四,姐姐不必顾及,叫人打出去便是!”
两个未婚女子购置宅院为一个姨娘发丧,传出去,指不定哪些好事之人上赶着过来道德绑架呢!
方才门外有俩长舌妇聒噪,已经叫她拿着扫把砸出门去了!
楚兰韵一一应下。
眀熠做事稳妥,有他在,楚宜笑并不担心会出事,且此处距离楚廷赫府邸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有事传个话她不出半刻钟就能赶到。
将一切安排妥当,楚宜笑命胡伯先绕路去了趟贺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