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35)
他委坐在地,放下黄色的绸帘,抱着妹妹藏在一张供桌下,就那么看着、听着。
妹妹不满三岁,小小一个,被他抱在怀里,还不如他送给她的那只灰毛兔骨肉丰匀。
哭肿的眼睛就像那只灰毛兔,红红的,小手紧紧揪住他的衣摆,“哥哥,萱儿怕怕……”
他摸摸妹妹柔软的发顶,“有哥哥在,萱儿不怕!”
最差的结局无非就是死于刺客刀下,人各有命,如果这就是他跟萱儿的命,他萧遇也认了。
可没想到,那日的最后,是他最爱的母后,一剑刺穿了妹妹的心口。
萱儿是在他怀里咽的气。
滚烫的血,浇了他满身。
而妹妹的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一如生前。
秋雨引寒,潮润的水汽沾上皮肤,一片湿凉。
萧遇缓缓蹲下身,伸手,覆上楚宜笑湿润的脸颊,前所未有的温柔骇了楚宜笑一跳,印象里,这好像是萧遇第一次与她平视……
楚宜笑稍稍撤身与他隔出些距离,做出一副惶恐状下拜。
“殿下,皇后娘娘命臣女在此拜祭七公主殿下,臣女不敢抗旨,但又实在是害怕这惊雷,才会在公主殿下的神位前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皇后娘娘绝对没错。这种茶言茶语,楚宜笑拍戏的时候可是听多了,用起来得心应手。
果然,男人就没有不吃这一套的,萧遇眸中愈发爱怜,他似乎是叹了声气,“母后的错,怎能怪你……回去吧。”
他起身,看向凌秀,“太子妃受惊不小,这两日你定要寸步不离好生侍奉,若敢怠慢,仔细孤剥了你的皮。”
凌秀瑟/瑟应下,楚宜笑装着吓软了腿,扶着凌秀的胳膊一瘸一拐走出殿去。
却没看见,与萧遇擦身而过时,对方瞬息间跌落的阴鸷面容。
“时惊风。”萧遇沉声喊道。
若楚宜笑再细心些就会发现,萧遇今日前来,贴身伺候的汪合庆等一众宦官无一跟随,来的反而是时惊风这等贴身护卫。
萧遇踢开蒲团,暴露小块的血迹,眸光映出一层血色。
“给孤搜,连只蚂蚁都不能放过!”
她自以为掩饰的很好。
可是他没有忽略掉,她掌心那道被绳索勒出的深红血痕!
如此欺瞒,真当他是色令智昏的昏君吗!
暴雨初霁后的夕阳澄净热烈,像是在欢庆劫后余生。
楚宜笑从宫里出来,回府沐浴更衣后去看了眼丹朱。
小丫鬟腹泻无力,正捂着被子休息。楚宜笑没进去打扰,叮嘱凌秀去小厨房弄些淡盐水来给丹朱喝,而后趁着凌秀忙碌的功夫,带着胡伯去了武馆。
看学徒们耍了一套枪,又打了一套拳,楚宜笑这个门外汉只觉得他们步伐有力,底盘极稳,其他便再也看不出了。
倒是眀熠说了嘴“没想到京城的儿郎底子这般好,学了一月倒比先前离州那些学了一年的还要出色”,楚宜笑听了一耳朵,恰好薄云义找她有事,就没把眀熠的话放在心上。
进屋后,薄云义先是烹了一壶茶,楚宜笑觉得稀罕。
以往她来,薄云义从来都是边走边说,有事论事无事闲谈时局,说到口干舌燥才知道倒一杯白水来喝,何曾像今日一般,像个锯嘴的葫芦似的,沉默了一路,还学起文人雅士烹起茶来了。
楚宜笑打趣道:“薄大当家面带愁色,可是有何心事?”
薄云义像被戳中了心窝子,脸颊略微抽搐,失手打翻了一只茶盏,茶水洒了一桌,他又慌忙找了抹布来擦。
他大约是没干过细致活,茶水擦的满桌子都是,楚宜笑实在看不下去,接过布子两手拧干,利索地收拾好,重新泡了一壶茶。
薄云义一脸懊丧,“害,想给姑娘泡口茶喝,倒叫姑娘忙上了。”
楚宜笑为他斟好茶,“薄大当家有心事,所以才乱了手脚。”
她还在引着自己坦白心事,薄云义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后一口闷了茶,道:“也没啥心事,兖州大捷,羌吾也没在大齐讨到好果子吃,按理说是好事,可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
“再不踏实,咱们也左右不了陛下的决定,能做的也就是练好兵,假使金陵城破,也好有自保之力。”楚宜笑提壶斟茶,“丈八那边可有消息了?”
丈八在墨无痕手下主掌刑罚审讯,闲暇之时喜欢敲敲打打,锻造利刃兵器。
楚宜笑想,要是武馆中人能配备大齐最精良的武器,或许可稍稍弥补功力上的欠缺。
月前她在跟墨无痕闲聊时提过一嘴,墨无痕就安排丈八去办,算算日子,丈八承诺交货的时间也就在这两天。
提到这个薄云义就来了精神,“一早刚送过来,就等姑娘过目呢!”
这个时代用的全是冷兵器,翻开木箱盖,拨去茅草,双刃刀身寒光四溢,柘木弓身绷如满月,玄黑弩机大小不一,丈八还额外按人头数量添置了细密铜丝编成的贴身软甲。
不必懂行都能看出,这一批货质量上乘。
铁矿多在朝廷手中,也不知道墨无痕从哪儿购得这样好的精铁。
薄云义叹道:“墨少主与丈八姑娘有心了。”
拜托丈八赶制武器的时候,楚宜笑还跟墨无痕蜜里调油,恋人之间何谈什么麻不麻烦,不过是相互便宜。
但现在,她单方面宣布分手,这份情不论如何是不能装糊涂糊弄过去。